“大明的大皇子?”
“就是那个……大明皇帝的嫡长子?”
“这次领兵南下攻打临安的,竟然是大明的大皇子?”
水师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对大明并非一无所知,常年驻守海疆,与北方的商船、渔民多有往来,关于大明的情报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了他们耳中。
这位大皇子,是大明皇帝的嫡长子,从小在军中长大,骁勇善战,屡立战功。
更重要的是,他是大明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这样的身份,亲手写了一封信给浙江水师?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使者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信封,深黄色的厚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漆,火漆上是一枚清晰的印记——日月同辉,下方压着一个“明”字。
张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他拆开火漆,取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劈斧凿,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和气势。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极沉,让人一看就知道书写此信的人,是个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更改的主。
“致浙江水师全体官兵——”
“孤,大明皇长子李世昭,闻浙江水师之名久矣。”
“自宋高祖南渡以来,浙江水师乃大宋海疆之柱石,百余年间,御倭寇、平海匪、护商路、镇海疆,功勋卓著。”
“孤虽为北人,亦知诸君之勇、诸君之义。”
舱室内安静得能听见海风的呜咽声。
张芮的声音继续着:“此番临安湾之战,孤在战报中看得分明。”
“浙江水师以劣势之船、落后之火器,与我大明水师血战两个时辰,虽败不乱,虽退不溃。”
“是役,浙江水师阵亡两千余人,此乃军人本分,孤心中敬佩。”
读到此处,张芮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有几个将领已经别过头去,眼眶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临安湾之败,罪不在诸君,乃宋国战船火器战术落后于大明,之所以落后,非诸君不勇,乃朝廷不贤。”
“朝堂昏庸,牝鸡司晨,国事日非,上下相蒙,此非将之罪,非兵之罪,乃君之过、臣之罪也。”
“孤出身北地,然亦为华夏之人,今日大明天兵南下,非为屠戮,非为劫掠,乃为华夏一统。”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唐末以来,华夏四分五裂已三百余年。”
“今日若再不动刀兵,内战绵绵,何时方休?关西、西域、辽东、中原、江南、蜀中、岭南,同为炎黄子孙,何苦自相残杀?”
“孤不愿江南化为焦土,不愿浙江水师九千子弟尽葬鱼腹,孤更不愿诸君的一身本事,白白耗费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之中。”
“诸君可知,海外有多大?自泉州南下,过吕宋、渤泥,有巨岛万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
“自明州东行,过琉球、倭国,大洋彼岸有广袤新陆,其人棕肤矮小,未开教化。”
“自广州西去,过天竺、大食,更有无数异域之邦,金银遍地,香料如山,然其兵弱将寡,不堪一击。”
“华夏之人,生于斯土,长于斯土,然若只困守此土,终有穷尽之日。”
“大明天兵南来,非止为江南一隅,非止为宋室社稷,乃为华夏之未来、汉家之天下。”
“浙江水师诸君,皆是久历风浪之辈,操舟楫、识海流、知潮汐、晓洋面,此等本事,若仅用来与同袍相残,岂非暴殄天物?”
“浙江水师全体官兵,若能弃暗投明,归顺大明,孤必善待之,重用之,愿归田者,可安享富贵;愿从军者,入大明水师,另有晋升。”
“若有志于海外者,孤亲笔签发令箭,拨付战船、火炮、粮草,任诸君扬帆远航,纵横四海,横跨寰宇,扬我华夏之威于海外。”
“华夏一统,当放眼世界,近百年内,当使大明之船,遍行七海;大明之旗,插遍万邦,浙江水师诸君,当与孤同往之。”
“盼诸君三思。”
“李世昭亲笔。”
张芮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舱室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船外的海浪声,一声一声,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口。
张芮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没有人反驳。
因为那封信里写的一切,都是事实。
他们的军费被挪用了,他们的装备十年未更新,他们的饷银被拖欠了几个月甚至半年。
他们在海上流血卖命的时候,太后、官家正在西湖边悠闲地赏玩新运来的太湖石。
他们在港口修船补帆的时候,朝堂上的大人们正在争论哪一株奇石更配得上那座新建的园子。
而大明的大皇子,竟然比他们的朝廷更了解他们的处境,竟然比他们的皇帝更在乎他们的死活。
张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使者的脸上,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位参军,请容我等商议一二。”
使者微微颔首:“自然,本使先行告退,明日一早再来听候佳音。”
他又看了看满舱的将领:“诸位,殿下说过,浙江水师是这片大海中最强的水师之一,每一名官兵都是好样的。”
“殿下不想摧毁这支水师,殿下想让这支水师,为大明效力、为华夏立功。”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两名士兵,大步走出了船舱。
舱室内,只剩下浙江水师的将领们。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终于,那个络腮胡子的将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娘的,一个大明的皇子,比咱们大宋的皇帝还明白咱们的苦……”
“军费那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另一个将领喃喃道:“咱们水师的军费被挪走修园子的事,连朝中都没几个人知道……”
“人家锦衣卫又不是吃干饭的。”
有人苦笑一声:“连临安城都能一天打下来,这点消息算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张芮身上。
张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临安陷落了,朝廷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那个大皇子说得没错,咱们现在打的这场仗,已经没有意义了。”
“咱们为谁而战?为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朝廷吗?还是为那些挪用了咱们军费、害死了咱们两千多个弟兄的蛀虫?”
没有人回答。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张芮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想不想活下去?”
这次,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目光,以及几个将领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当然想!”
“谁他娘的不想活!”
“老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我儿子才五岁……”
张芮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那么——降。”
“降了……真的降了?”那个年轻将领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不太敢相信。
“还能怎么办?”
络腮胡子苦笑一声:“你看看外面的海面,明军把出口堵得死死的,咱们冲不出去。”
“就算冲出去了,还能去哪儿?临安已经没了,补给线断了,咱们就算逃到海上,没有淡水没有粮食,能撑几天?”
“而且大皇子说得对。”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
“他说咱们应该去海外……你们想想,咱们这些年在海上,见过那些南洋的土人,打过那些东洋的倭寇,也听商人们说过,西边还有更远更大的地方。”
“咱们浙江水师的人,哪个不是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哪个不会看风向、识洋流、辨海图?这些本事,窝在临安湾里打自己人,真是白瞎了。”
“不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一拍大腿。
“我年轻时跟着商船去过吕宋,那地方地广人稀,遍地是宝,可大宋的朝廷从来不管这些,年年就盯着咱们那点海税不放。”
“要是真能跟着大明去海外开辟疆土,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第二日,清晨。
浙江水师的战船全部降下了宋国旗帜,四百多艘战船,从大到小,从福船到沙船到哨船全部靠岸。
九千多名水师官兵,在岸边列队站好。
张芮穿着一身干净的水师统制官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将领,沿着码头长长的栈桥,走向岸边。
岸边,明军已经列好了阵势。
黑甲森森,长矛如林。
金色的大明日月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
张芮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张顺。
当年浙江水师的同僚,比他低半级的指挥使。
当年在浙江水师中,张顺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操船、远战、格斗、识海图,样样都在行。
当年很多人都说,张顺迟早能当上统制。
可后来,莫名其妙地被下了大狱,谁都知道那是冤枉的,是有人眼红他的功劳,在背后使了绊子,但没人能帮他翻案。
他就那么消失在了大宋水师的序列里,再也没有消息。
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