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议和。
这两个字,放在两天前,谁也不敢说。
他们是大宋的水师,是保卫临安的最后一道屏障,怎么能说出“议和”这种丧气话?
但现在,没有人反驳。
他们打不过明军,这是明摆着的。
再打下去,浙江水师这九千多人、四百多艘船,都会葬送在这片海湾里。
而就算他们打光了,临安城也未必保得住。
因为临安城的安危,早就不是一两场海战能决定的了。
张芮轻轻摇了摇头:“不~”
“报——”
可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启禀统制,临安——临安方向来人了。”
张芮心头一跳,连忙道:“快请进来,可是朝廷派来的?”
他以为是议和有了结果。
他以为是朝廷终于想起了他们这支被困在海湾里的水师,派人来传达下一步的指令。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朝廷真的和大明达成了和议,他该怎么带着这九千多弟兄安全撤离。
可传令兵却是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张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到底怎么回事?说!”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来的是……是……是大明的人。”
“什么?”
满屋子将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张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大明的使者从临安方向来的?
难道临安已经……
“让他们……进来。”张芮的声音沙哑。
不久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舱外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舱帘掀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色布面甲,面容方正,肤色粗糙,是那种被北方的风沙和南方的烈日同时打磨过的粗糙。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深潭。
身后跟着两名士兵,同样是黑色布面甲,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利落。
帐内,十几个宋军水师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大胆!”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你们大明使者还懂不懂规矩,竟然带刀直闯我军大帐?”
“拿下!”另一个将领厉声附和,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明军使者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只是对着张芮淡淡说道。
“本使为大明第十一镇军情司参军,奉我大明第十一镇都统、大明皇长子殿下之命,来向诸位通知一件事情。”
他顿了一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临安城,已于昨日陷落。”
话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什么?”
舱内瞬间炸开了锅。
第六百一十四章 一统之始:长江两岸尽归大明
“什么?”
张芮霍地站起身来,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那个昂首挺立的明军使者,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你说什么?临安城……陷落了?”
“不可能!”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水师将领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他娘的放屁。”
“临安城城高墙厚,驻军数万,怎么可能说陷落就陷落?”
“就是!你们明军就算再能打,从长江打到临安,少说也得十天半月。”另一名年轻的将领也跟着吼起来。
“我们撤出战场的这才几个时辰?你、你休想用这种话乱我军心。”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明天开战之前,砍了他们的脑袋祭旗。”
帐内的宋军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吼起来,有的拍桌子,有的站起来指着那明军使者的鼻子骂。
有的转身对着同伴喊“别听他胡说”,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可那嘈杂声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恐惧。
那明军使者站在舱中,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宋军将领,神色纹丝不动。
他身后两名士兵更是目不斜视,手按刀柄,笔直地站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杀气。
三个人,面对一舱的宋军将领,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等到嘈杂声稍稍低了一些,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
“诸位。”
“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把本使抓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信封上,张芮缓缓将信封打开。
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份宋国政事堂和枢密院联名签署的正式公文,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临安城已于十月七日陷落,大宋朝廷不复存在。
公文末尾,签署着郑清之、赵汝述、李曾伯等十几位重臣的名字。
最关键的是,公文的下半部分,是一道命令——
“浙江水师等诸宋国军队,即日向大明军队投降。”
“所有官兵不得抵抗,不得毁坏船只器械,听从大明军方调遣安置。违者以军法论处。”
落款处,是枢密院的朱红大印。
张芮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可能这么快……”
“不可能!让我看看!”
络腮胡子的将领一把抢过公文,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政事堂的印……枢密院的印……都是真的……”
“什么?拿来我看。”
“给我!”
“让开!我先看。”
几个将领一拥而上,有人看了之后呆立当场,有人看完之后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看了之后猛地转过身去,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们……他们就这么降了?”一个年轻将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在海上拼死拼活打了两个时辰,死了两千多个弟兄,他们就这么降了?”
“赵大人……郑相公……他们怎么……怎么不战而降……”
“临安城丢了……太后呢?官家呢?他们逃出来没有?”
“上面没说……只说临安陷落了,让咱们投降……”
“投降?凭什么投降?我们还有八千多弟兄,四百多艘船,还能打。”
“打什么打?你打给谁看?朝廷都没了,你为谁打?”
“为死去的弟兄打。”
“死去的弟兄要是活着,也想活命,谁想死?”
争吵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有种茫然。
他们的朝廷,没了。
他们效忠的皇帝,不见了。
他们拼死拼活守卫的国都,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那他们还在打什么?
等到舱室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大明使者才再次开口。
“诸位不必过于激动。”
“本使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我大明大皇子殿下亲笔所书,专程写给浙江水师全体官兵的。”
“大皇子?”
将领们齐刷刷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