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是契丹出身、有的曾在他麾下做过文职参军,有的是他举荐入仕的,有的则是当年在长安时跟他有过交集的旧识。
说白了,这些人,都是他的人。
金刀一边吃着亲卫送来的热粥和酱菜,一边挨个儿和这些人谈话。
他问得很细,每个人即将赴任的职务、当地的民情、需要面对的困难,他都一一过问,并给出明确的态度和指示。
“江南的士绅豪强,盘根错节,宗族势力极强。“金刀放下粥碗,目光沉稳而锐利。
“你们去了地方上,第一件事就是土地改革,大明的国策不可更改。”
“他们定然不会甘心,即便我大军杀戮过后,也定然会有余孽暗中串联,伺机叛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的任务,就是坚决执行土地改革,不留死角,不打折扣。”
“配合留守镇兵和各地守备军,镇压任何形式的叛乱。”
“谁敢动刀,就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大明不缺那几颗人头,铁路还缺人修,矿场还缺人挖。“
众人肃然应诺。
轮到余玠时,金刀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余玠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一双眼睛沉稳有神。
他本是宋国人,年轻时在家乡误杀了人,怕吃官司,连夜逃亡到了大明。
最初在长安街头卖过字画,后来参加科举,被金刀偶然看到他的策论,觉得此人有大才,便举荐他进了长安县衙做主簿。
这些年一路升迁,如今已是关陇行省布政司经历,相当于后世的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管着一大摊内务的实权人物。
但在座的这些人里,他的职位并不算最高,还有几个人比他品级更高些。
金刀看着他,直言道:“余玠,你的能力孤心里有数。”
“孤本想让你直接任临安知府,但吏部那边另外安排了人选,说你资历尚浅,须得再历练一任。”
“所以,孤给你安排了绍兴知府。“
余玠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绍兴府,那可是江南核心地区之一,下辖八县,人口稠密,土地肥沃,是江南士族最根深蒂固的地方之一。
从正六品的布政司经历直接跳到正五品的知府,而且还是绍兴这种上府。
这是实打实的提拔,是主政一方的封疆之任。比他原来预想的要高出一大截。
他连忙起身,郑重道:“承蒙殿下厚爱,余玠定不负殿下所托。“
金刀点了点头:“孤马上就要率军继续南下追剿宋国余孽,不能在江南停留太久。”
”孤希望,等孤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们做出的一番成就,能者上,庸者下,孤从来不是亏待有功之人的主。“
余玠等人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众人退下之后,金刀又召见了第二批人。
这些人穿着明军的军服,只是有的人吊着胳膊,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们都是第十一镇在攻伐江南诸城的战斗中负伤的官兵,伤势虽然养好了大半,但已无法继续留在野战部队中服役。
按大明的规矩,伤退将士转入地方守备体系,担任各地守备军的将领。
从普通士兵到百户,甚至还有一位受了箭伤、左臂几乎废了的副千户,一共一百多人。
金刀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跟他们握手、说话。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他也认认真真地问了伤势恢复如何、家里有没有困难、想去哪个地方任职。
有几个老兵激动得眼眶泛红,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些伤退将士,将被打散编入江南各地新组建的守备军中,担任中低层军官。
他们虽然职位不高,但遍布各地,人数众多。
如果算上日后陆续转业的官兵,几年之内,江南的守备军体系中将布满出身第十一镇的人。
这些都是金刀的人。
大明灭宋之后,疆域急剧扩大,各地官府至少需要新增上万个官位。
而军队方面,新增三个镇,再加上各地陆续组建的守备军,更是成千上万的大小武职空缺。
这些空缺,就意味着权力。
谁先占住这些坑,谁就能在未来的朝局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这些坑,填上自己的人。
文官方面,余玠这批人只是第一批。
后续还会有更多北方官员南下,其中隶属于契丹军事集团出身的、与金刀有旧的、被他举荐过的、在他的势力圈子里受过恩惠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遍布江南各大府县,从布政使到知县,一层一层地铺开,形成一张结实的人事网络。
军队方面,新增的三个镇,更是金刀重点关注的。
他准备推李兆惠和萧摩赫上位,至少让他们各任一镇的副都统,若有机会,甚至可以争一争都统的位置。
这两个人都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玩伴,心腹中的心腹,能力、资历、战功都足够硬,差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而机会,就在接下来的南征之中,他们两人必须立下更大的功劳才有可能更进一步。
次日清晨,临安城北门。
大军集结,旗帜猎猎。
金刀骑在马上,黑底金边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身后是第十一镇的主力,铁甲森森,长矛如林,再加上沿途收编的宋军战俘改编的仆从军,总兵力四万有余。
这支大军从临安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目标直指南昌。
马蹄声如雷鸣,踏碎了江南冬日的寂静。
与此同时,绍兴府城中,余玠已经走马上任。
他带着一支一千多人的守备军进驻绍兴府衙的时候,城中还残留着几日前的血腥气。
明军镇兵在占领绍兴时,已经杀了一批顽抗到底的士绅官员,城门口还挂着几颗示众的人头,风干了,乌鸦在上面盘旋。
余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走进了府衙。
交接很简单。
临时驻守绍兴的明军副千户把城防地图、户籍册、田亩册一一交到他手上,然后率部继续南下。
留下来的,是那一千多名守备军。
他们都是曾经的宋军战俘,被明军甄别改造之后,按照籍贯分配到了绍兴府,每个人的名字都被登记在册,每个人家里都分到了田。
他们是大明的守备兵,拿大明的饷银,吃大明的粮,为大明打仗。
而他们的将领和骨干,则全部由大明转业将士担任。
一个守备官,一个副守备,十几个营官,都是从第十一镇伤退的老兵。
他们懂打仗,懂纪律,也懂怎么管住这些刚刚归顺的降兵。
余玠站在府衙大堂中,面前是绍兴府原班底留下的几十个小吏。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人,有的曾是绍兴府衙的押司、书吏,有的则是基层的里正、保长,全是宋国旧制遗留下来的基层行政人员。
余玠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本官来绍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土地改革。“
“不过陛下怜悯江南子民不易。”
大堂中一阵骚动。
一个小吏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发颤:“大人……那、那那些士绅家里的田产……可都是几代人传下来的……“
“几代人?“余玠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哪块地不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宋国的地不是宋太祖从柴家手里抢来的?金国的地不是从辽国手里抢来的?这天下,没有哪块地是天生就该是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官知道,你们和绍兴府的士绅宗族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但本官不怕他们闹事,他们若是不交土地,本官就在绍兴城等着他们叛乱。”
“等着他们聚集更多的人手来斩杀本官的脑袋。”
“正好,大明修铁路还缺奴隶,开矿还缺劳工,河西行省、北海行省、岭西行省都还缺流放的人犯,本官可以满足他们。“
此言一出,满堂噤声。
余玠看着那些小吏苍白的面孔,放缓了语气:“但你们若能效忠大明,做好本官吩咐的事,本官也不吝重用。”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当天下午,余玠便带着人出了府衙,开始丈量土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缴杨次山家的田产。
宋国丞相杨次山,在老家置下了上万顷良田,横跨半个上虞县,佃户上千户。
余玠带着守备军进入上虞县,将杨家的田庄一座一座地封了,
杨家在当地的族人哭天抢地,有人跪在余玠面前磕头求饶,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还有人暗中串联了几个小宗族,想要聚众抵抗。
余玠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老实本分、没有作恶的杨家族人,登记在册后让他们继续耕种,只不过从此以后,他们是大明的自耕农。
至于那些曾经仗着杨家势力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恶霸,守备军连夜抓人,准备押送北海流放。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几个月,余玠如法炮制,带着守备军一个村一个镇地推行土地改革。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士绅豪强,有的乖乖交出田契,只求保住性命和那五亩薄田。
有的暗中煽动佃户闹事,结果佃户们一听是明军分田,转头就把自家东家告到了官府。
还有几个铁了心要顽抗到底的,纠集了百十来个家丁和地痞,在一个镇上竖旗反明。
余玠二话不说,调了三百守备军过去,一个时辰就把那伙人剿了个干干净净。
为首的士绅被当场斩首,家眷充军,人头挂在镇口的树上示众。
消息传开之后,绍兴府的士绅们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一个“不“字。
守备军的战斗力也在迅速提升。
这些曾经在宋军中窝囊了半辈子的兵卒,如今成了大明的兵,发了饷银、分了田地,回家的时候能在老婆孩子面前挺起腰板,上战场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家的地和粮。
余玠站在新丈量完的一片田垄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心中默默算了算进度。
绍兴府下辖八县,他如今才完成了不到两个县。
剩下的六个县,还有那些藏在深山里的隐户田庄,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暗中的抵抗。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