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也罢,武将也好,都得有功劳,有爵位,才能站住脚。咱们蒲家在泉州几十年,钱是赚了不少,可人家正眼瞧过咱们吗?”
“知府大人来咱们府上,连杯茶都懒得喝完就走,那个通判更过分,上回还在宴席上说咱们是'番商',说话带着一股子酸味。“
蒲寿晟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蒲寿庚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和兄长:“爹,大哥,咱们得换个活法了。”
“钱再多,没有权,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蒲开宗捻胡须的手指停住了。
蒲寿庚继续道:“我听说,有个原本在南昌做县令的,叫什么刘庆,在明军南下的路上主动投诚,把杨太后和官家的行踪报给了明军,帮着明军把人拿下了。”
“就凭这一件功劳,大明封了他一个子爵,从一个七品芝麻官,一下子变成了贵族。“
“这他娘的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蒲寿晟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能做,咱们也能做。“蒲寿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明的规矩是以功封爵,咱们蒲家在泉州经营了几十年,商路、人脉、消息、财力——哪一样不比那个县令强?”
“要是能抓住机会立上一功,大明封咱们一个爵位,那从今往后,咱们蒲家就不只是有钱的商人了,那是真正的贵族。”
“泉州港的贸易大权,说不定也能落在咱们手里。“
蒲开宗缓缓地松开了捻着胡须的手指。
他看着二儿子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蒲寿庚的眼睛一亮。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爷,不好了,知府大人带着兵马……把咱们府围了。“
蒲家三人同时变色。
“什么?“蒲开宗霍地站了起来。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正厅的门便被一脚踹开了。
泉州知府周敬之,一身官袍,腰悬佩剑,身后跟着一队手持兵刃的衙役和兵卒,黑压压地涌进来,瞬间将正厅挤得水泄不通。
周敬之那张瘦长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从蒲家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蒲开宗身上。
“蒲员外,别来无恙啊。“
蒲开宗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知府大人突然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周敬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身后的衙役立刻散开,开始在厅中四处翻找起来,书架被推倒、柜子被打开、箱笼被掀翻,纸片和布帛散落一地。
蒲寿庚的脸色变了:“周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蒲家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无凭无据带兵搜查,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周敬之冷笑一声。
“本官接到密报,你们蒲家暗中贩卖华夏子民,囚禁人口,私设牢狱,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查证。“
蒲家父子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蒲开宗脑子里嗡的一声——贩卖人口?私设牢狱?那都是蒲家干的事情没错。
毕竟能挣得这么大的家业,肯定会有一些黑色生意,但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这么多年风平浪静。
怎么偏偏在明军兵临城下的节骨眼上,被人翻了出来?
蒲寿庚心中更是又惊又怒。
他刚刚还在谋划着怎么趁机立功、争取爵位,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自家后院先起了火。
他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声,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明军都要打进来了,这宋国的蠢官不去想怎么守城,反而带着兵马翻这些陈年旧账?
多大点事啊。
我还以为你发现我们要造反了。
蒲开宗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知府大人明鉴,这绝对是污蔑,有人在背后陷害我蒲家啊!”
“大人,我蒲家愿意捐出五千两银子,以表清白和诚意。“
在他看来,周敬之不过是想趁乱敲竹杠。
宋国的官员哪个不是这样?遇到事情先抓把柄,然后等着你上门送银子。
五千两不够就一万两,一万两不够就两万两,反正花点钱能把事情摆平就行。
可这一次,他错了。
周敬之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蒲家父子三人按倒在地。
蒲寿庚拼命挣扎,脸上又惊又怒,嘴里喊道:“周敬之,你敢?明军马上就到泉州了,到时候你自身难保,你敢动我们——“
“堵上他的嘴。“
一块破布塞进了蒲寿庚的嘴里,他的叫喊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蒲开宗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拿手的金钱攻势,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失效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拿下蒲家,是明军的要求。
虽然他也不知道明军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小的蒲家下手,这是明军接受他投降的条件之一,他肯定不会拒绝。
牺牲一个小小的蒲家番商,能救泉州一城百姓,保全自己的性命和财产。
蒲家的牺牲,太值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蒲府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在府邸深处一个隐蔽的地窖中,衙役们发现了被囚禁的数十名儿童和年轻女子。
她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有的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目光呆滞,显然被关了不知多久。
而在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衙役们挖出了很多人类的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带着未完全腐烂的肌肉组织。
连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衙役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蒲家父子被押在厅中,听到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和衙役们愤怒的骂声,脸色彻底灰败了。
第二日,泉州城北门大开。
周敬之率泉州文武官员,手捧官印和户籍册,出城跪迎。
明军第九镇的前锋骑兵马蹄如雷,鱼贯入城。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泉州城头升起,海风猎猎,旗角翻卷。
又过几日,李东水亲自过问了蒲家的案子。
当他听完周敬之的汇报,贩卖人口、囚禁无辜、甚至食人。
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坚硬如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怒意。
“畜生。“李东水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
“给本王查,把所有罪证都查清楚。“
“杀!”
三天后,蒲家父子三人被押到泉州城东门外的刑场上。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骂声震天。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头,有人哭喊着说自家失踪多年的女儿就是被蒲家害的。
蒲寿庚跪在刑台上,此刻什么野心、什么爵位、什么泉州港的掌控权,全都碎成了灰。
他的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求饶,但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蒲家三十多个男丁人头落地,女眷全部充军为奴,永世不得赎身。
万贯家财尽数充公,田产收缴,宅邸封存。
那些被囚禁的儿童和女子被官府安置,分发粮食和衣物,派医官诊治。
这个曾经在泉州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的番商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明军的马蹄继续南下。
而万里之外的安南,红河平原上,还有另一群人正在面对他们的命运。
安南,升龙府。
这座安南国的都城已被宋军占领。
城头上飘着宋国的旗帜,街巷中巡逻的是穿着宋军衣甲的士兵。
红河平原沃野千里,稻米一年三熟,宋军在这里屯田养兵,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这安稳,被一封从北方传来的急报彻底打碎了。
宋军统帅孟承宗年近五十,身量魁梧,面容方正,下颌留着一把浓密的短须,是宋国军中少有的能征善战之将。
可此刻,他攥着军报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站在他身侧的,是他的长子孟珙,二十出头,年轻英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眉峰间那股子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他见父亲脸色不对,凑上前来:“父亲,怎么了?“
孟承宗将军报递给他,声音沙哑:“自己看。“
孟珙接过军报,目光一扫,脸色也变了。
临安陷落。
南昌陷落。
太后、官家、杨次山全被明军俘虏。
大堂中一片死寂,孟珙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可能。“孟珙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父亲,临安城城高墙厚,驻军数万,怎么可能说陷落就陷落?”
“就算明军再能打,从长江打到临安,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怎么会这么快?“
孟承宗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消息是我在静江府的心腹送来的,不是有错的。”
“临安城只守了一天。城门是被一个指挥使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