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那人面前,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清脆的抽击声在矿道口回荡着。
那人蜷着身体,双手抱住头,发出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
“起来,装什么死。“监工又抽了两鞭,然后不耐烦地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起来。
“再躺下就别想起来了,拖去后山扔了。“
金承宇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咬着牙,继续拖着铁链往矿道里走。
脚下的碎石硌着溃烂的脚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那些高丽传说,那些关于檀君开国、山河为姓的故事。
可那些故事里的人如今都死了,或者正在死去。
他们的国家没了,他们的人被割掉了,他们的血被碾碎在这片原本属于高丽的土地里,化成泥、化成灰、化成铁矿石上浅浅一层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红色。
他不敢想自己的妻子。
她被带走了,上了另一条船,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她长得很美,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不敢想她现在在什么人手里,不敢想那些明人会怎么对她。
他只能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活着太难了。
与此同时,燕京府最繁华的那条花街上,一家名叫“醉春楼“的妓院,正在为一批新到手的“货色“做最后的包装。
后院的厢房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双眼空洞地望着玻璃镜里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她的手腕上还有被绳索勒过的淤青,脖颈侧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
她叫崔秀雅,是金承宇的妻子。
明军破城的时候她正在城外庄子上避暑,庄子的管事见势不妙便把她藏进了地窖,可第三天就被搜出来,和几十个同样藏匿的女子一起被押上了明军的货船。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幸运的——没有被当场凌辱,没有被随意分配给哪个大头兵,而是被归类到了“姿色出众“的一批,专门送往燕京。
可后来她明白了,那只是意味着她的价格会更高些罢了。
醉春楼的鸨母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嘴角长着一颗黑痣,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
她叉着腰在崔秀雅身后转了两圈,对旁边的小丫鬟吩咐道:“去,把那套胭脂红的衫子拿来。”
“给她梳个高髻,插那支金凤钗,脸上扑厚些粉,把伤遮住。”
“今晚的客人可不是寻常人,东胜商行刘掌柜的公子,出手阔绰得很。“
小丫鬟应声去了。
鸨母对着崔秀雅威吓:“到了这地方就把从前那些念头都扔了吧。”
“你以前是高丽的贵人,可现在高丽已经没了,你就是个值钱的物件。”
“你好好伺候客人,我这边保你吃香喝辣,少不了你一口饭;你若是不识抬举——“
她冷笑一声:“楼里那些见了血的法子,想必你也听说过。“
崔秀雅坐在镜前,一动不动。
她想哭,可眼泪早就干了。
她想死,可她连死都是不自由的。
在这里,每一寸皮肉、每一口气息,都是明人花银元买来的,她得把本钱赚回来才行。
当晚,醉春楼的二楼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脑仁发涨。
几个锦衣华服的客人围坐一桌,搂着各自挑中的姑娘推杯换盏。
其中一个年轻公子醉醺醺地端着酒杯,朝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听说今儿晚上那位,是高丽哪家贵族的夫人?真的假的?“
同伴啜了一口酒,嘿嘿笑道:“那还能有假?从开京城里运过来的,正经的官宦人家的小姐。”
“你看看那气度,那眉眼,跟咱们楼里那些普通货色能比?“
“啧啧,高丽贵族的夫人……放在从前,咱们怕是连见一面都难。“年轻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今儿晚上可得好好耍耍,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到了咱们大明的花楼里,还不都是洒水浇花的活计。“
“你少得意。“同伴笑着推了他一把。
“人家身价可高着呢,一晚上够你喝三个月花酒的,你兜里那点银子够不够还两说。“
“不够?“年轻公子一拍腰间的钱袋。
“我爹刚成了分行掌柜,还缺这点?今晚不走了,天亮了再说。“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轰笑。
崔秀雅端着一壶温好的花雕酒走进来,低着头,把酒壶搁在桌上。
有人伸手捏了一把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在烛光下细细端详了一番,啧啧赞叹。
她没有躲,没有动,只是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的女子拈花浅笑,衣带飘然,模样端庄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那个她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名叫高丽的地方。
而这一幕,在燕京府乃至很多府县都在同步上演着。
从开京到平壤,从全州到庆州,数十万高丽女人被分门别类地运往大明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镇。
年轻的、有姿色的被妓院和富户瓜分;相貌平平的被普通人花几块银元领回家去当奴婢。
年纪大些的便在岭东本地,开荒拖土,直到再也起不来为止。
大明百姓们对于身边忽然多出这么多高丽面孔已经见怪不怪了,茶余饭后说起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菜市上的萝卜又降价了。
“高丽灭了嘛,自然就多了这么多女奴,听说还有不少姿色好的,五块银元就能领一个回家。“
几十万高丽女人散落在幅员万里、百姓一亿的大明疆域里,像一把盐撒进了湖泊,没有激起多少水花,便无声无息地溶解在了这片庞大国土的底色之中。
她们的哭泣、她们的屈辱、她们曾经拥有过的名字和身份,都将在下一代人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高丽,这个存活了一千多年的名字,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史书上的一行注脚,被轻轻翻过去,再不被人提起。
冬去春来。
燕京的残雪还没完全化尽,李骁站在铁车站的月台上,黑色的大氅被北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他的身后是长长的铁龙车,车头硕大黝黑,蒸汽从烟囱里一缕缕地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前来送行的官员们站成两列,为首的正是燕京留守使索瑞。
“陛下此回大都,一路顺风,关东及岭东行省的政务,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骁站在月台边缘,望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索瑞和其余几位官员脸上缓缓扫过:“北方稳定是第一要务。”
“岭东行省新置,余孽未清,那些躲进山里的高丽残兵和旧贵族,你要尽快清剿,不可让他们死灰复燃。”
“移民的事不要停,江南那边还有几批人没运完,继续往岭东和南倭迁移。“
“臣谨记。“
“另外。“李骁顿了顿。
“今年春天的科举,各地都要严加把关,朕不要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要的是懂实务、能治民的人。”
“考题由礼部和吏部联合拟定,侧重田赋、水利、户籍、商律,那些空谈性理的文章,一概不取。“
索瑞重重点头:“臣遵旨。“
李骁不再多说,转身朝铁龙车走去。
车门口站着的禁军士兵挺直了腰板,朝他行了个捶胸礼。
不多时,车头响起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蒸汽从两侧喷涌而出,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快。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渐渐后退、缩小,化作一排排模糊的黑点。
铁龙车一路向西,李骁没有在沿途多做停留。
毕竟南巡时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也都问了,返程便无需再耽搁。
十辆铁龙车连成一条钢铁长龙,装载着三千禁军将士、战马、辎重、随行的大臣和文吏,日夜兼程地沿着铁路线向大都方向驶去。
半个月后,铁龙车终于驶入了大都铁车站。
月台上早已戒严。
禁军士兵沿着站台列成两排,甲胄锃亮,长戟林立。
李骁走出车门时,北疆料峭的春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混着尘土和远处草原气息的风味。
“呼呼~”
他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到熟悉地方时才会有的安宁之色。
“回来了。”
萧燕燕紧随其后走出来,裹着一件厚厚的紫貂皮氅,脸色有些苍白,眉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她走上月台时脚步略有些虚浮,一旁的侍女连忙伸手搀住她。
“总算是回来了……陛下,臣妾可说好了,往后三年再也不跟你出远门了。”
“这铁龙车虽然比马车快得多,也平稳的多,可一坐就是大半个月,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李骁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你在临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你抱着金刀和玄甲,恨不得一个月都别放手。“
萧燕燕白了他一眼:“那是见了儿子高兴,可高兴归高兴,累也是真累。“
她拢了拢氅衣,望着大都城墙上方那片清澈而高远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大都好。”
“这里的天看着踏实,风也闻着习惯,往后臣妾就留在这儿了,哪儿也不去了。“
李骁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萧燕燕比他年长几岁,今年已经满了五十。
这个年纪放在民间已经是含饴弄孙的老妇人了,只因保养得当,又常年住在深宫里不受风霜侵蚀,看起来才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
可那一头乌发里藏着的银丝已经遮不住了。
她自己大约也察觉到了,偶尔在镜前对坐时,她也会忽然沉默下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失神片刻,然后低声说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真盼着老天爷能多给我几年,让我再看看这些孩子们长大、成家……“
李骁每次听她说这种话,都不知该怎么接。
他是皇帝,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却改不了光阴的流速。
他只能在她说这种话的时候,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一握,什么都不说。
銮驾从铁车站出发,沿着大都的主街缓缓向皇宫驶去。
街旁早已挤满了迎接的百姓,人山人海,从街口一直排到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