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哆哆嗦嗦地把消息说了出来——两万人全军覆没，主将保尔战死，莫斯科被屠城，明军骑兵来去如风，现在已经撤回了苏沃兹达尔。
大帐里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微弱的热气根本驱不散从帐外涌入的寒风。
伊戈尔大公的脸色铁青，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保尔死了，自己最看重的年轻将领，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失算了。“伊戈尔大公声音沙哑而疲惫。
“寒冷……没能让那些明军削弱分毫，反而我们的儿郎先扛不住了。”
“他们穿着那种厚实的棉甲，咱们的弓拉不开弦，刀拔不出来，冻伤倒下了几千人，还没打就先折了一成。“
一个贵族暴躁地喊道：“那怎么办？撤吗？“
“撤了之后呢？“梁赞大公吼了回去。
“撤回去等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咱们的公国都吞掉？莫斯科都能被屠，明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梁赞。“
大帐里再次陷入争吵，有人主张尽快决战，有人主张撤退保存力量，有人甚至低声嘟囔着“不如投降算了“。
伊戈尔大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目光通红地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道：“召集所有能打仗的男人，从十五岁到六十岁，全部征召入伍。”
“我们要凑齐至少十五万大军，用数量碾碎他们。”
“他们装备再好，也不过两万人，十五万大军压过去，压也压死他们了。“
“我们罗斯人绝不做奴隶！“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没有谁敢反驳他。
第二天一早，各个大公的信使们再次顶着风雪出发，奔向罗斯平原上每一个还有人烟的地方。
更多的壮丁被从村庄和城镇里驱赶出来，发给一根长矛或者一把旧斧头，编入这支越来越庞大的联军之中。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像样的铠甲，甚至只能穿着单薄的衣服忍饥挨饿，手里握着农具改成的武器，脸上带着茫然和恐惧。
之后的日子里，罗斯联军的营地膨胀到了十五万人。
帐篷不够住，许多人只能露天蜷缩在雪地里，围着篝火取暖。
粮草更是紧张，每人每天只有一小块黑麦饼和一碗稀粥，饿得面黄肌瘦。
可数量上的优势给了那些大公们一点微弱的信心，他们觉得哪怕五个人换一个，也能把那两万明军换光。
时间转眼来到了武泰二十二年，一月。
这是最冷的时候，决战的日子终于到了。
? 第六百五十三章 父皇该给我封个郡王了吧？
“上帝与罗斯同在！”
“为了公国！！！”
十五万罗斯联军从营地里浩浩荡荡地开出，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涌向苏沃兹达尔都城。
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公国被强征来的，有农夫、有铁匠、有猎户，还有不知从哪个村子里抓来的半大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铁剑，有绑了石头的木棒，有的甚至只有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甲胄更是稀罕物，能穿上一件皮甲的已经算是精锐，绝大多数人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麻布衣，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里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伊戈尔心里清楚，这些人与其说是来打仗的，不如说是来送死的。
可他没办法，明军已经打到了罗斯人的腹地，一座又一座城池陷落，再不拼死一搏，整个罗斯民族就真的要在这片冰原上消失了。
而在他们对面，苏沃兹达尔城下的旷野上，第三镇的将士们已经列阵完毕。
两万白甲骑兵排成整齐的横队，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雪。
战马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升腾，像一片白色的雾霭笼罩在阵列上方。
马上的骑士个个身材高大，披着布面甲，戴着铁盔，面甲放下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潮水。
第三镇都统苏无疾策马立于阵前，一手按着腰间的骑兵刀，一手拿着千里眼望着罗斯大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蒙哥微微抬起下巴朝远处那片灰色点了点：“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
“左翼那一片，走得歪歪扭扭的，连个队形都摆不出来。”
“中间那一坨倒是人多，可看那旗子，乱七八糟什么花样都有，怕不是七八个公国的旗号全挤在一块了。”
“右翼更不像话，后面那一群都快掉队了，这还没开打呢就要散了。“
“若是早一个月全面开战。“
苏无疾淡淡地说：“我们第三镇就要独自面对这十几万乌合之众。虽然能赢，但总要费些手脚，死些兄弟。“
他说着，转头看向蒙哥，眼里闪过一丝光：“可是现在，我们大明的援军已经到了。”
“第十三镇已经抵达了苏兹达尔河北岸，第十八镇也已经到了巴库儿城，最迟明晚就能赶到战场，完成对这支罗斯人大军的合围。“
蒙哥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那就打，彻底消灭这些罗斯人。“
苏无疾侧过脸，与蒙哥对视一眼，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同时迸发出一样的冷厉和决绝：“让罗斯人这个卑贱的种族，彻底消失。”
“让这片肥沃的黑土地、这片广阔的平原，永远归入大明的版图。“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勒紧了缰绳，目光锁定前方。
两万白甲骑兵也同时微微调整了坐姿，刀已半出鞘，弓已上弦，只等一声号令。
而在对面的罗斯大军之中，气氛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罗斯大军的中央，伊戈尔大公勒住了马。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公国的大公，一个个骑在瘦骨嶙峋的马上，裹着各式各样的皮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望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明军阵列，望着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那两万白甲骑兵刀枪如林、旌旗如海的阵势，不少人已经开始哆嗦了。
“上帝啊！“梁赞公国的尤里大公小声嘟囔着，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是这些大公里最年轻的一个，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那、那就是明军吗？他们怎么……怎么这么整齐？骑兵怎么能站得这么整齐？他们的战马不会乱动的吗？“
“闭嘴。“伊戈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回去，等明军打到你的梁赞城下，看你还往哪里跑。“
尤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其他人后面。
伊戈尔没有理会他，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这些大公们。
他们都是罗斯土地上大大小小的领主，有的手里有几千人，有的只有几百人，平日里互相攻伐、争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
可当明军的铁蹄踏破了基辅、焚毁了苏兹达尔公国、屠光了几十个罗斯人城池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再不联合起来，整个罗斯民族就要从地图上消失了。
于是他们凑出了这十五万人，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队伍终于在一处略高的雪坡前停了下来。
伊戈尔大公转身面向身后的贵族们和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队列，深吸一口气，将声音鼓足了劲喊出来。
“弟兄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想要打仗，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打！“
他伸手指向南方，指向苏沃兹达尔都城的方向：“那些来自东方的恶魔，他们烧了我们的村庄，屠了我们的城池，杀了我们的父兄，抢了我们的妻女。”
“他们污我们的圣堂，毁我们的圣像。”
“他们在莫斯科屠了一天一夜，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他们在特维尔把整整一城的人赶进冰河里活活冻死。
“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基辅完了，苏沃兹达尔也完了，莫斯科被他们烧成了一片白地，下一个是谁？”
“是我弗拉基米尔的村庄？还是你梁赞的谷仓？还是你特维尔的教堂？“
前方的士兵们沉默地听着，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有人攥住了锈迹斑斑的斧头，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祷词。
伊戈尔大公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了：“他们说我们是野蛮人，说我们是未开化的奴隶，说这片土地天生就该属于他们。”
“可这片土地，这片风雪交加、冰天雪地的土地是我们的，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我们的血洒在这里，我们的骨头埋在这里，我们的灵魂也属于这里。“
“上帝赐给我们这片土地，赐给我们信仰，赐给我们生命，今天，上帝把我们也赐给了这片战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朝天，大吼道：“上帝与罗斯同在！“
“今天，我们要么把这些东方恶魔赶出我们的土地，要么就全体战死在这里，用我们的血洗刷被屠戮的耻辱，用我们的命赎回被夺走的尊严。”
“我们的身后是妻儿老小，是圣堂里的烛火，是祖先的坟墓。”
“退一步，万劫不复，进一步，或许还能活，你们选吧！“
“杀！“尤里大公第一个吼了出来，年轻的脸上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杀！！“更多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杀！！！“整个罗斯大军的阵前，成千上万的嗓子里迸发出同一个字，像一群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前营的罗斯士兵开始动了。
那些站在最前面的、穿着最破烂的、拿着最简陋兵器的人——他们大多是农奴出身，被临时征召入伍，很多人连像样的鞋子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条绑腿，踩在雪地里冻得青紫。
他们攥着手里的木棍、石头、生锈的砍刀，在督战队冰冷的注视下，一步步朝前迈了出去。
与此同时，明军阵前，苏无疾稳稳地举起右臂，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开炮！“
阵前的号令声一声接一声地传递下去，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轰鸣。
“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光，浓烟在寒风中迅速升腾又被吹散，开花弹拖着尖锐的啸声划过天空，砸进罗斯大军前营的队列之中。
炮弹撞进人群的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然后，铁钉、铁片、碎裂的弹壳，连同炮弹掀起的碎冰、碎石、碎肉，一起炸了开来。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来，最前面的几排罗斯人已经消失了。
开花弹里灌满了碎铁钉和铁蒺藜，在人群中炸开的瞬间，那些尖锐的铁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像死神撒出了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着半径十五步内一切活物的性命。
有人被铁片削去了半边脑袋，有人被铁钉钉穿了胸膛，有人整条手臂被炸飞出去，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才落进雪地里，手指还在抽搐。
断肢残臂和着血沫碎肉飞溅起来，把灰白色的雪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上帝啊！“一个年轻的罗斯士兵看着自己的战友在面前炸成了一具残破的尸体，失声尖叫起来。
“上帝啊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