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欺凌,被索取,被夺走女儿……还要笑着在条约上签字……“
两天后,三辆马车抵达了伦敦南区的明军营地。
陈烈带着几名军官迎了上来,向维多利亚抚胸行了一礼。
不算隆重,但以他总兵之尊,对一位异国公主行此礼,已算是客气。
“维多利亚娘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入宫殿歇息两日,待船只整备完毕,便启程返回大明。”
“您在途中一切用度,均按嫔妃之礼供奉,还请宽心。“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用生硬的、由翻译转述的英语回了一句:“感谢将军阁下费心。”
“愿上帝……愿上天保佑此行平安。“
她最后一刻把“上帝“改成了“上天“,因为她记得母亲叮嘱过,在异教徒面前,不要触怒他们的神明。
她转身正要走向宫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五位被押送来的大臣,被明军士兵按跪在泥地上。
寒光一闪,血花飞溅,五颗头颅滚落在湿润的泥土里,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向上帝发出无声的质问。
维多利亚的瞳孔骤缩,双膝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好身边的侍女及时扶住了她。
陈烈转过头,看到她的反应,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娘娘受惊了。”
“这些人是贵国国王推出来的替罪羊,辱骂我大明天子,死有余辜。”
“娘娘请放心,您是大明的贵人,无人敢冒犯您分毫。”
“先去歇息吧,两日后,咱们便扬帆归国。“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等她走后,陈烈来到了泰晤士河岸边,此时的港口停泊着三十多艘巨大的帆船。
来时的十艘战舰,此刻已经扩充到了三十余艘。
那些多出来的,全是缴获的英格兰商船和运输船,吃水深、船体结实,用来装运满仓的银币、补给、金器、挂毯、古玩等等。
他走到河岸边的栈桥上,沉声对身边的参军道:“咱们该走了。”
“传令,两日后卯时起锚。”
张文成抱拳:“将军,咱们是原路返航?”
陈烈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展开来,指尖在那片广阔无垠的西面海域划了一下,落在了几处标注着潦草字迹的小点旁。
那些字迹是他出发前从京师海图院里临摹下来的,上面写着“芦洲”、“大块土”、“未知西陆”之类的字样,大部分区域还是一片空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往西走,去这些地图上标记却从未有人真正踏足过的地方。”
张文成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早就听说西边有一片咱们没去过的大地,这回能开开眼了。”
陈烈收了海图,拍了拍他的肩:“此番远航,风险不小。”
“可能遇上风暴,可能断粮断水,可能跟那些从未见过的土人厮杀,甚至有可能,咱们全都回不去了。”
张文成却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将军,咱出海的人,谁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朝廷给咱们安置了家小,死了是英烈,活着是功臣,横竖不亏。”
陈烈望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淡水、粮食、药材、备用的帆布、火药的余量……
两日后,三十余艘大船依次起锚,风帆鼓满,缓缓驶离了泰晤士河。
进入大海之后,陈烈沉声喝道:“全队注意——”
“向西!全速前进!”
第六百八十章 西海舰队,欢迎回家
英格兰王国被大明舰队袭击的消息,先是在加莱的港口传开。
那里的渔民和商贩们亲眼看见过,那些挂着日月战旗的黑色巨舰,也曾远远听见泰晤士河口传来的炮火轰鸣。
随后,消息沿着商路、驿道、以及来来往往的朝圣者之口,迅速蔓延到了巴黎、里昂、马赛,乃至整个法兰西王国。
“你听说了吗?英格兰人栽了,那些该死的英格兰海盗,终于被人收拾了。“
在塞纳河畔的一家酒馆里,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船夫举着麦酒杯,满脸通红地对邻桌的伙计嚷嚷着。
“可不是嘛!那些英格兰人年年夏天来咱们诺曼底海岸烧杀抢掠,连教堂的圣杯都抢走。”
“如今他们被东方人狠狠揍了一顿,真是上帝的报应。“
旁边几桌的法兰西平民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哼起了一首嘲弄英格兰人的民间小调,唱到“他们的战船像鸭子一样四散奔逃“时,满屋子的人都哄笑起来。
然而在酒馆角落的一张桌前,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却没有笑。
他是一位神学讲师,曾随商队去过威尼斯,他的心情很不好,看着周围这些目光短浅的愚民,只感觉可悲。
“你们只看到了英格兰人倒霉,却没有想过大明既然能越过整片大海直接攻打英格兰,那他们下次,会不会绕过神圣罗马帝国,从海上直接来到我们的诺曼底海岸?“
酒馆里的笑声渐渐稀落了下去。
学者继续说道:“上帝作证,我们原以为海峡是我们法兰西的天然屏障,可如今看来,那道屏障已经挡不住东方的恶魔了。“
酒馆里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衬得这份寂静格外沉重。
学者对大明舰队的到来感觉到恐惧,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在面前的羊皮纸上缓缓写下了一行拉丁语。
“上帝啊,求你保护我们免受东方狂怒之祸。”
而在酒馆之外,类似的对话正在法兰西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里悄然蔓延。
有人欢呼英格兰的惨败,更多的人则在不安中低声议论。
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帝国,竟然真的拥有能够横渡大洋的船只。
他们不再是远在天边的威胁了,他们已经堵在了门口。
同样的消息,也穿过了阿尔卑斯山脉,抵达了神圣罗马帝国的都城。
腓特烈皇帝独自站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后面,桌上摊开着一幅羊皮地图。
上面标注着从易北河到多瑙河的辽阔疆域,那是他毕生经营的帝国。
此刻他的食指正点在英格兰那个小小的岛屿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英格兰也沦陷了。”
“先是匈牙利,再是波兰,然后是阿尤布和阿拔斯……如今连那个与大陆隔着一道海峡的英格兰,也被他们从海上摸了上去。“
腓特烈时年四十四岁,正值盛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是震惊、是愤怒,更深处,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荒谬绝望。
“陛下。“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名贵族,冯·霍亨堡。
“据从英格兰逃出来的商船说,明军大约只有一千多人,但他们攻入了伦敦,劫掠了王宫,逼迫亨利国王签下了十二条条款。”
“赔款、驻军、通商特权……甚至,他们把维多利亚公主也带走了。“
腓特烈愤怒:“一千人,一千人就拿下了伦敦。”
“亨利那个废物,他的卫队呢?他的民兵呢?他号称继承了征服者威廉的海军呢?“
冯·霍亨堡微微摇头:“陛下,英格兰的水军在泰晤士河上望风而逃,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船去抵挡明军的铁甲战船。”
“至于岸上……伦敦城里的贵族们,跑的跑,躲的躲,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腓特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伯爵,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先打掉了我们的东翼——匈牙利和波兰,如今他们又绕到西边,从海上敲开了英格兰的门。”
“等到他们在东西两侧都站稳了脚跟,我们神圣罗马帝国就会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钳子夹住的铁片,慢慢被折断。“
冯·霍亨堡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们必须趁着明军没有准备,还在休养生息之际,先下手为强。”
腓特烈微微点头,目光灼灼:“传令,召集所有选帝侯,所有帝国伯爵,所有自由城市的代表。”
“我要在法兰克福召开帝国议会,告诉他们,这不是为了某一地的领土纠纷,这是为了整个帝国的生死存亡。“
他走到桌前,猛地抽出一柄短剑,剑尖点在多瑙河沿岸那几处标注着明军驻防旗帜的区域。
那是匈牙利故地、波兰平原,在那些地方,大明北方兵团的旗帜已经插了一年多的时间。
“我们的第一步,便是夺回匈牙利和波兰,趁他们在那里的驻军还未完全稳固,趁他们补给线拉得太长。”
“我们出兵,打掉他们的北方兵团。“
冯·霍亨堡走到桌旁,俯身看着地图:“陛下,明军的战斗力您也清楚,他们的武器、他们的铁甲、他们的军阵纪律,都比我们的骑士团高出不止一筹。”
“若要正面硬拼,即便获胜,也必然是惨胜,帝国的精华会在这一战中耗尽……“
腓特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柄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冯·霍亨堡继续道:“所以臣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分兵骚扰、断其粮道、以逸待劳。”
“明军远道而来,他们的人少,每死一个便少一个。”
“我们的人多,只要不轻易决战,用铁壁合围之势慢慢收紧包围圈,把他们困死在高墙与河流之间……“
腓特烈不断的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做。”
“明军刚刚在英格兰占了便宜,他们以为整个基督世界都在瑟瑟发抖,绝对不会料到我们这么快便会主动出击。”
“我要让他们知道,神圣罗马帝国的剑,从不生锈。“
等到冯·霍亨堡离开之后,腓特烈独自一人,望向窗外的地中海,低吟道:“我生在这个时代,或许是我的不幸……但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不幸。”
“若我无法挡下东方的浪潮,那至少,我要让后世的人记住,曾经有一个皇帝,在绝望中向那不可战胜的敌人,挥出了第一剑。“
……
万里之外的茫茫大洋上,天空是灰蓝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海面上波澜不惊,只有船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无声地翻涌。
周围的视线里没有任何陆地的痕迹——没有山影,没有鸟群,甚至连远处常见的浮藻和漂流木都早已消失在身后。
这已经是西海舰队进入这片完全开放海域的第七天了。
船舱里,陈烈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煮得稀烂的豆芽,那是船上仅存的新鲜蔬菜之一。
他一边慢慢吃着那寡淡无味的豆芽,一边盯着面前的罗盘。
“总兵,咱们真就这么直直地往西开?”张文成走过来,靴子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您看,这都第七天了,别说陆地,连块礁石都没瞧见,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心里头都有些发毛。”
要知道,此前他们的航行,几乎从未真正脱离过陆地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