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已然拿下北方,大金即便在开封重建朝廷,也仅隔着一条黄河与大明对峙,毫无安全可言。
且河南、淮北之地地域狭小,战略纵深不足,根本无法与大明长期抗衡。
唯有拿下淮南,甚至图谋江南,凭借江南的水网密布地势限制明军铁骑,大金才能获得喘息之机,保住一线生机。
江淮之地,战乱再起。
而在中都以南三百里的保定府,同样因中都沦陷的消息陷入了慌乱。
保定自古便是京畿重地,沃土千里,盘踞着数十家地方豪强,他们坐拥连片良田,私蓄佃户,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张家虽非底蕴最厚的家族,却因族中后生张柔而声名鹊起。
张柔年方二十五,自幼习武,身形魁梧,性情刚毅,素来崇尚气节。
又好任侠仗义,常接济乡邻、排解纷争,在保定豪强的年轻一代中威望极高,俨然是众人的主心骨。
近年天灾不断、人祸频发,再加上大明挥师南下、华北大乱,流民四处逃窜,盗匪横行无忌。
张柔索性聚集宗族、乡党,募集青壮年组建起一支武装。
虽多是田间农户、乡野村夫,算不得正规军,却是保定境内最具规模的自保武装,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
无人知晓,这位如今以任侠闻名的保定后生,未来会生下一个震惊天下的儿子——张弘范。
数十年后,张弘范将追随大元灭国南宋,出任汉军都元帅,在崖山海战中全歼南宋残余海军。
逼得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亲手终结南宋基业。
更在崖山石壁上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的字样,留下千古争议,被后世斥为汉奸。
而此刻的张柔,还只是个守护宗族田产、一心自保的豪强子弟。
距离张宏范出生,更是还有十几年。
中都沦陷的第三天,消息便传到了保定。
张家宅院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十几名身着锦袍的豪强子弟围坐一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张兄,中都沦陷的消息……是真的吗?”
隔壁李家的继承人李焕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颤抖道:“中都城防何等坚固,还有数万精锐驻守,怎么会说破就破?”
张柔端坐主位,神色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紧攥的拳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缓缓点头,语气笃定:“消息千真万确。”
“我方才从知府衙门回来,大金皇帝、太上皇及宗室、朝廷大臣们尽数被擒,中都已然易主。”
“嘶——”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震惊转为惶恐。
保定距离中都仅三百里,大明军队的兵锋随时可能南下,中都一破,保定便成了直面大明的前沿,众人怎能不慌?
有人颤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大明下一步定然会来取保定,咱们……咱们要不要投降?”
“投降?”
张柔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家里都有千顷良田、万贯家财,这些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你们可知大明的国策?”
“我从知府那里打探到,大明要推行土地归公,严禁土地买卖。”
“说白了,就是要收了咱们的田产。”
“当然,为了面子或许给咱们一点钱,便叫做赎买,但咱们缺那点钱吗?”
田产是豪强的根基,没了田产,他们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与普通百姓无异。
“那可不行,田产绝不能交。”
众人议论纷纷,乱作一团。
张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慌无用。”
“我已派人星夜赶往通州,去看看明军在那里如何处置士族豪强,是否真的收缴了田产。”
“若是通州士族安然无恙,咱们便主动归附,做大明的顺民自然最好。”
“可若是明军真要夺咱们的田产、断咱们的活路,那咱们就只有一条路——拼到底。”
有胆小的豪强面露惧色:“张兄,野狐岭三十万大军都败了,中都几万人都没守住,咱们就这点乌合之众,能打得过明军吗?”
张柔眼神锐利,语气坚定:“中都只有一座,可保定这样的城池、咱们这样的宗族,在天下有千千万万。”
“明军要平定北方,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田主士族,他们兵力再强,也终会分散。”
“咱们守着保定,依托乡野,联络其他义军,未必没有机会。”
他的话掷地有声,渐渐稳住了众人的心。
众人纷纷点头,都表示愿意听张柔调度。
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通州的消息。
中都沦陷的第七日,保定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一支身着白色甲胄的明军铁骑席卷而来,正是大明第六镇大军。
统兵的将领是一名蒙古人,名叫哲别。
李骁亲征漠北,消灭铁木真势力之后,哲别归降。
此后,历经大小战事,哲别凭借勇猛善战、智谋过人,已然升任第六镇千户。
此次奉命带着本部兵马,联合部分归降的金军,前来收服保定。
明军兵临城下,哲别派人到城门下喊话,劝城内守军开城投降:“大明皇帝有旨,凡主动开城归附者,既往不咎。”
“若顽抗到底,城破之后,格杀勿论。”
保定知府衙门内,官员、将领们早已乱作一团。
“中都都破了,咱们保定弹丸之地,根本守不住啊。”
知府面色惨白,颤声说道:“不如……不如投降吧,至少能保住性命。”
“知府大人,不可。”
几名本地将领连忙劝阻:“咱们投降了,家里的田产怎么办?明军要土地归公,咱们迟早也是死。”
城内顿时分成两派:以知府、通判等外来流官为首的,只想保全自身,倾向于投降。
以张柔等本地豪强、胥吏为首的,坚决抵抗,不愿交出田产。
双方争执不下,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哲别在城外等候半日,见城内毫无动静,已然失去了耐心。
他拔出腰间弯刀,高声喝令:“攻城。”
明军很快发起猛攻,云梯架上城墙,弓箭手万箭齐发,归降的金军也奋勇冲锋。
保定城守军虽多,但并非精锐,再加上城内人心不齐,守军节节败退。
仅仅一个昼夜,保定城便被明军攻破,明军将士蜂拥而入。
城破之际,张柔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宗族子弟、义军趁乱从南门突围,逃往乡野。
可他并未就此蛰伏,而是带着残余兵力在保定周边打游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竟在三日后伏击了一支归降的金军,缴获了不少粮草军械。
消息传到哲别耳中,他勃然大怒:“小小乱匪,也敢捋我大明虎须。”
当即亲自点兵,带着精锐骑兵,前往乡野围剿张柔等人。
张柔本想凭借游击战拖延时间,可他不知道,哲别是草原出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游击战的精髓远比他精通。
哲别不与他纠缠,而是分兵清剿乡野,焚烧义军据点,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步步紧逼,将张柔等人的散兵游勇逼得走投无路。
短短十日,哲别便将张柔的义军彻底围剿,张柔本人也被明军俘虏,押送到了哲别面前。
哲别看着被铁链捆着、却依旧昂首挺胸的张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年纪轻轻,有勇有谋,若是归降大明,陛下定然会重用你。”哲别劝说道。
张柔冷哼一声,眼神坚定,誓死不降:“要我归降,除非大明停止欺压百姓,归还士族田产,不再与民争利。”
这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过是为豪强辩解。
所谓“欺压百姓”,不过是偷换概念,因为大明欺压的是他们这些豪强。
真正欺压百姓的,也是他们。
所谓“与民争利”,不过是不愿大明收回兼并的土地,断了他们的财路。
哲别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鄙夷,粗声喝道:“你这家伙,倒会扯些虚头巴脑的屁话。”
“我大明行土地归公,是要让那些饿肚子的流民有地种、有饭吃,是把好处还给老百姓。”
“你们这些土财主,占着漫山遍野的良田,看着穷苦人饿死在路边、流民四处逃荒,倒有脸说大明欺压百姓?真是笑掉老子的大牙。”
张柔脸色涨红,却依旧嘴硬:“我等世代守护一方,若无我等,保定早已大乱。”
“大明若执意夺我田产,天下士族定然人人自危,奋起反抗。”
哲别懒得与他废话,当即派人将张柔的供词与保定战事上报中都。
消息传到中都皇宫,李骁看着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凛冽的弧度:“天下士族,若都像张柔这般,抱着田产不放,妄图对抗大明新政,那朕便成全他们。”
即便是停止南下,即便是放任河南的金国余孽苟延残喘,李骁也要先解决掉士族豪强的顽疾。
它们对大明的威胁,远比苟延残喘的金国更甚。
金国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可这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豪强士族,根系深植,勾结盘错,手握田产、私蓄甲兵。
若不彻底根除,大明的土地新政便无从推行,百姓便无立锥之地,江山根基也永无稳固之日。
他指尖重重敲击着案几,一副为国为民的语气说道:“朕登基为帝,非为一己之尊,为的是扫灭胡尘、还天下太平。”
“更是为了让乱世流离的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士族豪强兼并土地、鱼肉乡邻,早已是天下祸根,今日朕便借张柔的人头,告诉天下所有士族——顺大明者生,逆大明者死。”
“谁若敢挡新政之路,便是与朕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朕必诛其满门、抄其家产,绝不姑息。”
他当即下令,传旨哲别:“张柔顽抗到底,蛊惑百姓,罪该万死,即刻斩首示众。”
“张家男丁,尽数发配北海苦寒之地,女眷充军为奴。”
“其余参与叛乱的豪强家族,一律照此处置,田产悉数查抄入官,分给流民。”
旨意下达,快马奔出中都,送往保定。
不久后,张柔被斩首于保定城门之下,头颅悬挂三日,警示全城。
张家及参与叛乱的豪强家族,皆遭灭族,田产被查抄,族人被流放,女眷入军中为奴。
保定之事,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遍北方各地。
天下士族豪强无不震动,陷入两难之地。
交出土地,配合新政,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