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玠的心砰砰直跳。
他定了定神,开始细看考题。
第一场:民本与吏治。
题目一:某县连年歉收,百姓流离,县令欲行赈济,而仓廪空虚。问:如何赈灾?如何安置流民不使为盗?如何使来年春耕不误?
题目二:吏有贪墨,民有冤屈,而县令不察。问:何以察吏?何以知民?赏罚之道,当如何施行?
题目三:水旱频仍,饥馑相仍。问:备荒之策孰先?救荒之政孰急?常平、义仓、社仓,孰为可行?
余玠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题……
倒是不难。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赈济之道,不在发粟,而在安民,粟尽而民不归,赈之无益……”
与此同时,长安将军府后宅书房。
金刀身穿锦袍,看着眼前的考卷,嘴角微微上扬。
父皇这科举,果然与历代不同。
不考诗词,不考经义,只考实务。
这套题拿出去,能刷掉九成只会死读书的酸儒。
他提笔,开始答题。
旁边的书桌上,李兆惠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他是金刀的奶兄弟,从小被母亲教导“凡事要稳”。
此刻虽然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分毫。
再旁边,萧摩赫盯着考卷,脸皱成一团。
这些题……
他看着“如何丈量田亩”“如何计算赋税”“如何调度粮草”,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宁愿去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
可这是科举,是殿下让他来试试水的。
他咬了咬牙,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第二场考的是:吏治与律令。
题目四:某县有甲乙两户争田,甲持旧契,乙持新契,两契皆真,而田只有一份。问:如何断此案?
题目五:某吏受贿放人,事发后供出上官。问:当如何处置?上官当坐否?
题目六:某乡有斗殴致死,凶手逃逸,家属聚众闹事。问:如何安抚?如何缉凶?如何不使事态扩大?
余玠的笔越写越快。
这些案例,他在蕲州时便曾想过。
那些茶馆里,天天有人议论官府断案,有人骂官,有人喊冤,他听了无数遍,也想了无数遍。
此刻,那些想法终于有了落笔之处。
第三场是在第二天上午,考的是算术与理财。
题目七:某县有田一千二百顷,受灾三分,例免粮税三成。问:该县当年应收税粮若干?(原额每亩税粮三升)
题目八: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题目九:边军需粮十万石,每石运费三钱,库银只有二万两。问:如何调度不亏空?
余玠的眉头微微皱起。
算术……
他从小跟着先生学过《九章》,这些题难不倒他。
可他也知道,这些题能难倒很多人。
他埋头计算,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
下午,开始第四场:时务策论。
题目十:某新附之地,地处高原,地广人稀,民多游牧,教派林立,各据一方。
你若有治理一方之责,当如何措置,使高原百姓渐知王化,终为我大明赤子?
余玠的笔停了。
治理高原……
他想起三天前,在天字甲号雅间里,和那个贵气少年的一番对话。
“治理高原,必先治理教派。”
“分而治之,用教派收取忠诚。”
“将教派领袖的任命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扶持其内部反对派,制造对立争斗。”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高原之治,与漠北异,漠北世俗,高原神权,神权凌驾王权,活佛法王,一言九鼎。故治高原,必先治教派……”
他写着写着,忽然有些恍惚。
那日他侃侃而谈时,那个少年静静地听,眼中光芒闪烁。
那少年说:“后日考场上见。”
没想到,竟真的考了这道题。
八月初十,傍晚。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脚步虚浮,有的扶着墙干呕。
两天两夜的考试,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体力。
“出来了出来了。”等在门外的家仆小厮们一拥而上。
“少爷,考得如何?”
“别提了……”
一个锦衣考生摆摆手,脸色灰败:“我苦读十年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朝廷的此次的科举,一首诗都没让写。”
“对对对!”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我准备了二十首赋,三十首词,全没用上。”
“考的什么?丈量田亩,计算赋税,修堤要多少粮食,这……这是读书人该考的吗?”
“还有那些案例。”
一个方脸考生哭丧着脸:“争田的、受贿的、斗殴致死的,我哪知道怎么断案?”
“你们还算好的。”
一个年轻些的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算术一窍不通,第三场交的白卷……”
众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苦涩说道:“大明科举就是这样的,陛下说,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要的是能干事、能管民、能断案的实干之才。”
“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
“学了多少年也没用。”
一个年长些的考生苦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的官,和以前金国、宋国的官,不是一回事。”
众人沉默。
余玠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确实觉得自己考得还行。
不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那些他也会,但没用上。
而是因为那些实务题,那些案例,那些算术,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在蕺州街头见过,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院的书房里。
金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写完了。”
旁边的李兆惠也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殿下,您觉得如何?”
金刀想了想,道:“还成,那些实务题,我在直隶时见过不少,不算陌生。”
“那道高原治理的策论,正好三天前听那个店小二说过,借用了一些。”
他看向李兆惠的卷子:“你写得如何?”
李兆惠恭敬道:“臣尽力了,算术题有些拿不准,但其他题还算顺手。”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萧摩赫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殿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我……我不想考了。”
金刀挑眉:“怎么了?”
萧摩赫指着自己的卷子:“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丈量田亩?计算赋税?我连自己家有多少亩地都不知道,修堤要多少粮食?我哪知道!边军需粮怎么调度?问我爹去啊!”
李兆惠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
萧摩赫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写得好?”
李兆惠轻咳一声,正色道:“勉力为之。”
萧摩赫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金刀:“殿下,您说,陛下为什么要考这些?”
“咱们武将世家,子承父业上战场就是了,考这些有什么用?”
金刀看着他,认真道:“哈怒,父皇说过,治国不能只靠刀剑,将来你若领军,粮草怎么算?军饷怎么发?地盘打下来了怎么治理?”
“这些事,现在不学,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况且,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战场上,等年纪大了,迟早要放归地方为官,若是不懂这些事情,肯定会被底下官吏将你架空。”
萧摩赫挠挠头,嘟囔道:“可我看见这些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学。”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我想考?父皇说了,皇子必须参加科举,一视同仁,不考出个名堂来,别想领差事。”
李兆惠道:“殿下用的是化名,应该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