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摆摆手说道:“别急着谢。”
“以后当了我大明的官,就得办事,办事办得好,才是真的谢我。”
余玠深深一揖:“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金刀正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那日说得很好。”
“高原治理,头头是道,我听了,印象很深。”
余玠连忙说道:“殿下谬赞了。”
他低下头:“草民不过是随口胡言……”
“随口胡言?”
金刀笑了:“随口胡言能说出‘因地制策、因俗施治’这八个字?”
余玠尴尬的一笑,而金刀叫他来自然不是挤兑他的,继续说道:“你原本是宋国人。”
金刀看着他:“如今成了我大明的官,心里怎么想的?”
余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
他生在宋国,长在宋国,一年前才来到长安。
宋国是他的故土,大明是他的新家。
可故土也好,新家也罢,他只想过施展自己的抱负。
余玠俯身行礼:“下官,既为大明的官,自当一心一意为大明效力。”
金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若是有朝一日。”
他说:“让你领兵南下,攻打宋国呢?”
余玠的心猛地一跳。
大明要攻打宋国了?
他看着金刀,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透深浅。
他深吸一口气:“臣斗胆,敢问殿下。”
“是要臣说真话,还是说套话?”
金刀笑了。
“真话。”
余玠点点头道:“那臣就说真话。”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世人皆言,宋国孱弱,文盛武衰,这话不错,却也不全对。”
“宋国确实是文盛武衰,朝堂上皆是文官,武将处处受制。”
“可正是因为这文盛,宋国富庶,江南的粮,两浙的盐,蜀中的锦,荆襄的茶,还有海上的商船,宋国的钱,比我大明多得多。”
“钱能养兵。”
“若是宋国愿意拿出钱来,满饷养兵,那宋军的战斗力,必然能提升一大截。”
金刀点点头,没有说话。
余玠继续说:“宋国虽然缺马,但我大明也缺水军。”
“宋国的水军,在江上经营了上百年,艨艟斗舰,应有尽有。”
“我大明若想过江,非得有一支强大的水军不可,可水军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
“而宋国朝堂上的官员们,十有八九都出自江南的大士族。”
“他们在江南有地,有产,有祖宗坟茔,有子孙基业。让他们北伐,帮宋室收复山河——他们没那个劲头。”
“甚至,很多人不希望宋国北伐成功,若是都城真的回到开封,那江南就不是中心了,他们这些江南士族的地位,怕是要大不如前。”
他又顿了顿。
“可若是江南危急呢?”
“若是大明的大军打过了江,打到了他们的家门口,打到了他们的田庄上,那他们的劲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保住家产,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些,都是我大明拿下宋国的阻碍……”
金刀听着,不时的轻轻点头:“所以,我大明若要拿下宋国,非一朝一夕之功?”
余玠点头:“没错,非一朝一夕之功。”
金刀靠回椅子上,看着他:“那你说说,该怎么下手?”
余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
“臣……臣只是个刚中举的书生,从没从过军,更没打过仗,这等军国大事,臣万万不敢……”
金刀摆摆手:“咱们只是私底下聊聊,这不是考较,也不是殿试,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余玠深吸一口气道:“那臣就斗胆了。”
“攻宋,无非三条路。”
“其一,淮南,走两淮,过长江,直取临安。”
“这条路最近,也最直接,可淮南水网纵横,我大明骑兵施展不开,金国当年打了几十年,也没打过去,我大明若走这条路,怕是也要陷进去。”
“其二,荆襄,走南阳,过襄阳,取江陵,然后顺江东下。”
“这条路道路平缓,适合骑兵驰骋,可襄阳是天下坚城,金国在襄阳城下折戟了数次,想要攻下襄阳,实为不易。”
“其三,巴蜀,我大明占有关陇,又拿下了高原,居高临下,两面夹击,拿下巴蜀的机会很大。”
“巴蜀是天府之国,粮食充足,人口众多,一旦拿下巴蜀,就可以在蜀中训练长江水师,然后顺流而下——”
他顿了顿,看着金刀。
“江南可定。”
屋里静了一瞬。
所以,余玠的建议就是,大明应当首先从关陇南下,先拿下汉中这个巴蜀门户,然后收复巴蜀全境,进而东进,鲸吞整个江南。
金刀看着他微微的点头,而余玠则是连忙的低下头道:“臣胡言乱语,殿下莫怪。”
“胡言乱语?”
金刀呵呵说道:“你这话,很有可行性啊,我大明的诸多将领们,也是这般认为。”
“难为你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书生能想到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金国打襄阳,打了多少年打不下来,是因为他们没有火炮。
襄阳的城墙,是天下最厚的城墙之一,靠人命填,填多少都填不满。
可大明有火炮,火炮一响,再厚的城墙,也扛不住。
所以,对金国来说最难的路,对大明来说,反而可能是最容易的。
不过,巴蜀那边也不能放弃。
“余玠。”
“下官在。”
“我准备向关陇巡抚府举荐你,任长安县代主簿。”
余玠愣住了。
长安县代主簿?
长安县是长安府的直辖县,行政地位比其他县高出一截。
长安县令是从六品,长安县主簿是从八品。
其他考生,这会儿还在等着分配,等着去各府各县当基层书吏,从九品、十品,甚至不入流。
而他,直接就是从八品。
“臣……臣何德何能……”余玠连忙躬身道。
金刀摆摆手:“别急着谢。”
“是代主簿,干得好,转正,干不好,随时换人。”
余玠坚定的声音说道:“臣……臣一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
书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口涌进来的光由金黄变成了橘红。
余玠已经告退了,罗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坐在了金刀的旁边,却见金刀手中拿着一份关陇行省的地图,目光落在巴蜀方向。
“姑父。”
金刀放下地图,看着罗猛。
“你说,我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罗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殿下说的是哪个棋?是查科举舞弊的棋?是提拔余玠的棋?还是~”
他顿了顿,呵呵道:“还是往南边看的棋?”
金刀也笑了:“姑父就是姑父。”
罗猛摆摆手:“殿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臣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算少。”
他坐直身子,看着金刀。
“殿下要往南边看,那是好事,宋国那块肉,肥得很,谁先咬一口,谁就能吃个饱,可咬之前,得先磨好牙。”
金刀点点头。
“余玠就是那颗牙?”
“余玠是牙。”
罗猛说:“可一颗牙咬不动肉,得有一口好牙。”
金刀若有所思。
罗猛又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殿下慢慢磨牙,等牙磨好了,咬肉的时候,臣给殿下喝彩。”
金刀看着他,忽然问:“姑父不打算一起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