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人心惶惶,今日还是同僚对坐,明日便是阶下囚徒。
今日还在交接公务,明日便被锦衣卫锁拿而去。
风声鹤唳之中,无数积年旧案被翻出,无数陈年蛀虫被清算。
而比杀头更令人胆寒的,是随之而来的处置。
犯官家眷流放北海。
北海——那个在李骁即位之初便已设立、却一直空悬的极北流放地。
冻土千里,荒无人烟,夏日蚊虻如雾,冬日风雪如刀。
活着抵达,已是万幸;能在那里熬过三年,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女眷,另有去处。
年轻貌美者,充入教坊司。
那是大明最森严的官办乐籍,一旦入籍,世代为贱。
她们将不再是良家女子,不再是任何人家的妻女,而只是名录上的一个编号,一件可以买卖、可以赏赐、可以生杀予夺的“物件”。
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一朝沦为教坊司的乐籍,这种落差,比死亡更残忍。
面对这些底层官吏的家破人亡,李骁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话:“这些地方的胥吏集团,盘根错节,已成气候。”
“他们以为,换个朝代,他们还是他们。”
“他们错了,大明不是金国,不是夏国,不是那些可以让他们世代传承、父子相继的旧朝廷。”
“杀!”
朝堂之上的百官,无一人敢劝说李骁宽仁。
这就是鼎盛的大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无人可挡。
而关东官场,经此一劫,空出了无数缺位,正是补人的好时机。
“传旨。”
“增设此次科举录取名额。”
“从军队中选一批有功将士,转业安置到基层空缺位置上。”
关东的根基,就这样被一寸一寸地置换。
那些盘踞百年的蟑螂,确实在被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
就在金刀巡视关东科举之际,长弓与蒙哥两位皇子也各领使命,分头行动。
长弓前往甘肃和安西,巡察科举与地方建设。
蒙哥则远赴西方,巡视阴山与碎叶行省。
李骁自不会让他踏足关东,更不会让他靠近巴蜀。
那片土地对蒙哥而言,是万万去不得的禁区。
而辽阔的西方边陲,正需要蒙哥这般骁勇好战的皇子去镇抚、去开拓。
自阴山一路向西南,越过伊犁地界,便是碎叶行省。
此地更显荒凉,汉民也更为稀少。
蒙哥身带钦差旨意,抵达碎叶城时,碎叶巡抚杜治远、第三镇都统兼碎叶将军陈二强,已率文武官员出城相迎。
杜治远本是金州九堡十八寨出身的大明元勋,早年追随李骁,虽无赫赫战功,却为人持重,在金州旧部中颇有威望,李骁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命他镇守碎叶。
陈二强则是河西堡出身,李东山调任大都右军大都督后,便由他接掌第三镇。
两人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臣杜治远,参见殿下。”
“臣陈二强,参见殿下。”
蒙哥年仅十四,身形却已如十六七的少年,强壮如牛,性情悍勇,一身骁骑营都尉甲胄,以军武为荣。
摆摆手道:“起来起来,别来这套。”
两人每年回京述职,与蒙哥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交情不深。
此刻蒙哥却显得自来熟,这正是他的性子。
“父皇命我巡视地方,除科举之外,便是看看屯田、屯牧诸事,并无多少具体差事,只当四处走走开开眼界。”
“二位皆是国之柱石,我自然信得过。”
杜和陈二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位三殿下,跟传闻中一样,豪爽直率。
“殿下请。”
杜治远侧身:“臣等已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
一番寒暄,众人入城。
刚进城门,蒙哥便察觉到城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好武,最是痴迷征战。
“这是要打仗了?”
陈二强微微一笑:“殿下好眼力,入秋了,该北上打草谷了。”
“康里人?”蒙哥愈发兴奋。
陈二强点头:“我第三镇驻守碎叶,除护卫移民、屯田戍边之外,首要便是防备北方康里人。”
“他们虽被我大明打怕,表面臣服,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不可轻信。”
“与其等着他们袭扰边境,不如主动出击,深入草原,劫掠各部。”
“当年瑞亲王镇守碎叶时便立下规矩:每年必出兵北上,打草谷、渐其丁口,步步削弱。”
蒙哥本就是大华夏主义者,极重华夏正统,对不服大明的异族完全没有好感,当即兴奋的说道:“康里人,就该如此。”
随后又看向陈二强说道:“陈将军,这次出征,我跟着去。”
“殿下。”
陈二强连忙说:“康里小患,何劳殿下亲征?您身负皇命,巡视要紧,早日完成陛下差事才是正理。”
蒙哥摆摆手:“巡视的事不急,父皇让我来,就是见识见识,这打仗,不就是最好的见识?”
陈二强和杜治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这位殿下是皇子,是钦差,是陛下派来的人,可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让他去打仗?
万一出点什么事……
杜治远开口了:“殿下,您身负皇命,巡视科举、屯田、屯牧,这才是正事,打仗的事,有陈将军他们,您尽可放心。”
蒙哥看着他。
杜治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说:“康里人不过是小患,年年都打,不差这一年,殿下若是想见识,回头让陈将军给您讲讲,也是一样的。”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杜大人,这场秋猎,看来我是怎么也参加不了?”
两人心中暗自说道:“除非有陛下圣旨。”
蒙哥看着他们俩,气恼又无奈,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的,软中带硬。
蒙哥性情豪迈,最擅结交朋友,可在这两只官场老狐狸面前,终究还是落了下风,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不去就不去。”
杜治远和陈二强都松了口气。
杜治远连忙岔开话题,为蒙哥简略介绍碎叶情形:全境共五万三千户,分设六个万户,推行牧屯并举,百姓半耕半牧。
已开垦良田六十三万亩,牧场远及夷播海以西五百里。
这些政务琐事,蒙哥听得索然无味,满脑子仍是出征打仗。
沿街所见,男子多为汉民模样,间杂少量异族;女子却大半是异族相貌。
杜治远解释道:“这些年,大明向碎叶移民共计三万五千余户,余下一万八千户,为归顺的契丹、突厥、康里、回鹘等部。”
“在陛下天威教化之下,他们早已归心大明,说汉话、起汉名、祭拜炎黄。”
“至于这些女子,多是历次征战所获战利品,如今皆为我大明汉子生儿育女,已是大明之人。”
那三万五千中原移民,多是孤身男子,长途跋涉,男子存活率更高。
他们来到碎叶扎根,自然要与异族女子婚配,开枝散叶。
久的已在此十余年,孩子都已十一二岁。
蒙哥忽问:“这些女子,也都说汉话吗?”
杜治远笑了笑:“日久自会。”
蒙哥再问:“如何保证她们教不偏孩子?她们生下的虽是我汉家儿郎,可将士出征、屯民劳作,无暇抚育,孩子终日与母亲相伴。”
“如何确保他们学的是汉话,拜的是炎黄,而非真主阿拉?”
杜治远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没想到三殿下不仅勇武,心思更是如此细腻,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殿下所虑极是,不过,朝廷自有对策。”
这话听的蒙哥瘪了瘪嘴,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实际上不就是在说他只好战斗,满脑子都是肌肉嘛。
而杜治远则是在前带路,将蒙哥带到了就近的一处官府建筑,里面是一群一两岁到四五岁不等的孩童。
此处,乃是官办育婴堂。
杜治远说道:“若有异族女子不会汉话,执意教孩子说胡语、信异教,便将孩子送入育婴堂,由汉女抚养,教习汉话。”
“其父可随时探望,等孩童学会汉话,再送入学堂,与其他孩童一同就学。”
环境最是塑人。
在育婴堂与学堂之中,孩子们自幼接受汉女教导,又在同伴之间朝夕相处,汉话自然根深蒂固。
杜治远又道:“况且在碎叶,说汉话、遵王化者,方为上等;敢说胡语、拜异神者,必受歧视,地位最低。”
在这般社会风气的挤压之下,孩童自小便能体会到身为汉人的荣光,自然以大明子民为荣。
而不屑于说胡语,拜真主,会被其他小伙伴们嘲笑排挤的。
历史上的钦察汗国为何彻底变色?
只因为拔都死后,蒙古人常年在外征战,幼子皆由钦察妇人抚育,说钦察语、信真主。
当成长起来的所有蒙古二代们都是这个德行,钦察汗国的高层也无能为力了,只能认同,被彻底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