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说到这里,眼中涌出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没入斑白的鬓角。
“臣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当年北伐,操之过急,害死了多少好儿郎……但臣对大宋的心,天地可鉴。”
赵扩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哽咽道:“爱卿,朕都知道,朕都知道的,你是大宋的柱石,是朕的肱骨。”
“你不会有事的,朕还要你继续辅佐朕,看着大宋中兴的那一天……”
韩侂胄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中兴?
大宋还有中兴的那一天吗?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或许赵扩也看不到。
或许大宋永远也看不到了。
在大明这头饿狼的阴影下,大宋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三天后,韩侂胄死了。
他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一生,毁誉参半,功过是非,任人评说。
但他至少寿终正寝,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身边有家人,有皇帝,有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宋江山。
历史上,韩侂胄本该在十五年前就因为北伐失败被朝臣们抛弃,被杨皇后和史弥远算计,在上朝的路上被禁军拖到角落里乱棍打死,死得憋屈,死得窝囊。
但在这个时空里,因为大明的存在,形势发生了变化,当年的北伐不算完全失败,他反而继续执掌大权,一直走到了今天。
寿终正寝。
这对韩侂胄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韩侂胄的死讯传出,宋国朝野震动。
百官们对韩侂胄毁誉参半。
有人说他是权奸,专权跋扈,打压异己,把持朝政十几年,让大宋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大宋。
有人说他是能臣,在大明和金国两大强敌之间周旋,保住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功不可没。
有人说他功过相抵,有功也有过,不好评说。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韩侂胄死了,大宋的天塌了一半。
而最高兴的人,在后宫。
杨皇后坐在自己的寝宫里,听说了韩侂胄的死讯,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多年未曾有过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却也让人脊背发凉。
杨皇后本名杨桂枝,出身低微,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宫女,凭借手段一路爬了上来,从宫女到才人,从才人到贵妃,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韩皇后去世后,赵扩有意封她为皇后,她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可韩侂胄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在朝堂之上公开反对。
说她工于心计、手段狠辣,不是贤后,不配母仪天下。
虽然赵扩最终还是强行封她为皇后,但从那一天起,杨皇后就彻底恨死了韩侂胄。
这些年来,韩侂胄一直执掌大权,她无可奈何。
她虽然是皇后,但在朝政上插不上手,只能在后宫里咬牙切齿地看着韩侂胄呼风唤雨,看着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看着他把持着大宋的命脉。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死了?”杨皇后靠在凤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韩侂胄临死前举荐苏师旦接任平章政事。
赵扩那个软耳朵,肯定会答应的,苏师旦是韩侂胄的心腹,让他做了平章政事,不就等于韩侂胄还活着吗?
哼哼。
想得美。
杨皇后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锋。
她要让苏师旦滚下去,彻底清洗韩侂胄一党,把朝政大权握在自己手中。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来人。”杨皇后唤道。
一个太监连忙小步跑进来,跪在地上:“娘娘有何吩咐?”
杨皇后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却让人不寒而栗:“去永宁郡王府传个话,让兄长将这些人都召集起来。”
太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全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大臣。
而永宁郡王名为杨次山,是杨皇后的义兄,因为是外戚的缘故,且本身能力出色,两年前被封为郡王。
是杨皇后在外朝的最大助力。
如今皇帝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恐怕也时日无多,他们兄妹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皇帝陛下万岁,论功行赏
大都,七月。
暑气正盛,但皇宫里却是一片肃穆。
大明皇帝李骁端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圣旨,朱砂未干,墨香犹在。
他反复看了三遍,提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玉玺。
“以圣旨形式向全国颁布【西北开拓法】。”
李骁将圣旨递给身边的军机处参事,声音沉稳有力。
“微臣遵命。”年轻的军机处参事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很快,这份圣旨被誊抄成无数份,通过驿站的快马,送往大明境内的每一个省、府、县。
同时,《大明公报》也刊发了全文。
【西北开拓法】
法案规定:任何从未参加过叛乱、年满十八岁的大明男丁,或意图归顺大明的华夏男丁,只需前往当地官府登记,然后由朝廷组织前往西部,抵达之后即可向当地官府申请每人五百亩土地的租赁权。
即便死后,也可以由子孙继续向朝廷租赁。
五年之内,免租免税;再五年减半;十年之后,才按照大明规定的税率和租金缴纳。
不过,申请人需要在该土地上居住并耕种至少满五年。
五年之内,官府不定期检查,若发现弃耕,全国通缉,严惩不贷。
五年之后,才可放弃租赁。
耕牛与农具可向官设的“农器库”租用,耕牛可租,农具前三年免租金。
种子与口粮由官府在第一年贷给,种子秋后归还一半,口粮可供八个月。
牛羊也一样,由官府借给,生下小牛羊之后慢慢归还,或者归还等价的银元。
水利方面,按授田面积分摊水渠工时。
若是个人无法耕种这么多的土地和牧场,可以向当地官府申请租用奴隶。
法案的这一条,在朝堂上引起过不小的争论。
西部广袤的土地,每人五百亩的份额,靠一家一户的劳动力根本不可能完成耕种,必须使用帮工或者奴隶。
但若允许私人蓄奴或者自己招揽长工,后果不堪设想。
私人蓄奴日积月累之下,必然尾大不掉,甚至会重新形成地方豪强阶级与官府对抗。
所以朝廷最终决定:坚决不允许私人蓄奴,只允许向官府租赁奴隶,用于自己土地上的耕种放牧。
租期最多两年,超过两年若还需要租用奴隶,便需要重新申请,由官府换另一批奴隶。
这样既解决了劳动力问题,又防止了私人蓄奴坐大的隐患。
而且,这也会加大对奴隶的需求量,繁荣奴隶贸易。
大明的各个商行会更有积极性地组建捕奴队,前往罗斯、钦察,甚至是更西方的世界捕捉当地人。
年轻有生育能力的女子直接带回来,成为大明百姓的奴婢,生儿育女。
男人则实行割刑,为大明百姓干活,当牛做马,一辈子都不会有繁育后代的机会。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减少西方土著的数量,鼓励华夏移民向西开拓。
法案最后,是商业领域的激励政策:商人运粮到西北规定的地方,或者在西北建立工坊,可换盐引或茶引。
盐引和茶引是稀缺配额,普通人想拿几乎不可能。
但朝廷为了鼓励商人向西北运粮、运货、做生意、屯垦,直接降低门槛、定向发放。
不过需要先运粮、后给引,防止空套。
且开发专引有效期三年,比普通盐引和茶引的有效时间更长。
这样一来好处多多:对大商行而言,依然可大量运粮,开设工坊,拿大批引。
对中小商人,可联合运粮、集资建作坊,也能拿到少量盐引、茶引。
对朝廷,用盐茶之利撬动了资本、人口、基建,成本极低。
《西北开拓法》一出,天下震动。
大同府,一间茶楼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份《大明公报》,一个个眼睛放光,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也藏不住。
“五百亩,一个人五百亩。”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我一家五口,那就是两千五百亩,两千五百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倒是想得美。”旁边一个胖商人白了他一眼。
“法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人五百亩’,说的是年满十八岁的男丁,而且还需要分家单过。”
“你家里那三个娃娃只有两个男孩,最大的才十二,最小的还在吃奶,也算?”
“那也有五百亩。”山羊胡不以为意。
“我再和我婆娘继续造娃,要男娃,等娃娃们长大之后,都再去申请,我家就是两千亩,哈哈哈哈!”
胖商人哼了一声:“你会种地吗?你祖上三代都是开杂货铺的,连锄头都没摸过,给你五百亩,你能种出什么来?”
“种不出来可以租奴隶啊!”山羊胡指着报纸上的条款,兴奋得脸都红了。
“看到没?向当地官府申请租用奴隶,不用自己干活,花钱租奴隶就行了。”
“我在地里喝着茶,看着奴隶干活,这不就是地主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