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24节

  就拿刚刚获得大胜利的傅友德来说,这哥们已经可没有现在的威名啊,当年傅友德连换三主,克主属性拉的满满的,跟谁混谁倒霉,征战十年,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可是在投了朱元璋后,傅友德开始起飞了。

  就这样说,从鄱阳湖打到漠北、从巴蜀打到云南,横扫南北……

  陈友谅、张士诚、王保保、也速、朵儿只巴、戴寿等当世枭雄名将,皆成其战绩注脚,无愧“明初第一野战王”。

  可除了朱元璋确实有能力之外,还有重要的品质,那就是他知道转变,他自己身份的转变,并且要求,他的创业团队,也适应这种转变。

  都说大船难调头,但朱元璋就是有能力让大船调了头……

  而蓝玉这样的想法,迟早会惹出大祸来。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蓝玉之所以这般目无法纪,一方面确实因为他有大功,他有傲气的资本。

  另一方面是,蓝玉他自己也清楚他身后有大树。

  这棵大树是太子朱标,大树旁边的小树就是自己。

  按常理来说他是不会出事。

  可是即便不会出事,他也不能这样做。

  压下心底的怒火,朱雄英端坐于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开口便唤道:“永昌侯。”

  这称呼一出,蓝玉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记忆里,眼前的太孙,无论是昔日的吴王,还是如今的储君,私下相见,向来都是一口“舅公”,亲昵又亲近。

  唯有在朝堂之上、朱元璋身边,遵循礼制,才会称呼他的爵位“永昌侯”。

  这般单独相处、私下谈话,太孙竟用爵位相称,语气生疏又冷淡,其中的斥责与疏离,再明显不过。

  蓝玉再也不敢坐着,慌忙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站在朱雄英面前,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语气也带上了小心翼翼:“殿下,您……”

  “永昌侯,你这个想法,从根上就错了。”

  朱雄英抬眸看着他,用的是训诫的口吻。

  “多少事,坏就坏在‘想当然’三个字……”

  “多少人,死就死在‘想当然’这三个字……”

  书房之中,气氛凝滞。

  一方是年近而立、战功彪炳的永昌侯,高大魁梧,躬身而立,满心忐忑……

  一方是年仅九岁、身居太孙之位的少年储君,身形尚小,端坐主位,言辞威严。

  这般反差极大的场景,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让蓝玉连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喉结滚动,满心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孙,臣……何为想当然?”

  “我也不瞒你。”

  “段世自尽一事,根本不是什么坊间流言,是皇爷爷亲口告知于我的,陛下早已洞悉内情,并非全然不知。事到如今,你还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向陛下解释清楚吗?”

  “是……是陛下告诉您的?”

  “孤骗你作甚。”

  “永昌侯,今日你若不肯面圣请罪,向陛下把前因后果解释明白,认错认罚,往后,便不必再来东宫寻我……”

  “我也不会再见你。”

  一句“不会再见你”,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玉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心脏瞬间狂跳,嘣嘣嘣的声响,仿佛要撞破胸膛,耳边嗡嗡作响,满心都是慌乱与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刚刚凯旋归朝,立下不世战功,满心欢喜来见最亲近的外甥孙,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竟闹到这般地步。

  方才太孙还对他热情相迎,亲昵无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态度骤变……

  愣了半晌,蓝玉才缓过神,放软了语气,全然没了往日的骄横,对着朱雄英躬身,语气带着恳求:“太孙,您聪明,心思通透,臣笨,性子直,这些弯弯绕绕、朝堂人心的事,臣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您……您给舅公提个醒,指点舅公一句,好不好?”

  他放低姿态,全然一副求教的晚辈模样,再无半分勋贵侯爷的架子。

  朱雄英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怒意稍稍消散,语气也软了几分:“舅公。”

  这一声“舅公”,轻轻浅浅,却让蓝玉狂跳不止的心脏,瞬间缓缓平息下来,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大半。

  方才太孙称他永昌侯,他只觉得东宫与自己的关系,仿佛瞬间被斩断,隔着万水千山,如今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又让他明白,太孙终究还是念着亲情的,只是气他行事荒唐。

  “错了便是错了,该认错就认错,该解释就解释,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皇爷爷说明白,别藏着掖着,更别觉得自己有功就可以肆意妄为,莫要让皇爷爷对你寒心,莫要让父亲对你失望,这事拖下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是这个理,我这便去寻陛下,向陛下请罪,把事情说清楚。该罚罚,该杀杀……”说着,蓝玉转身便要去奉天殿。

  当然,他之所以去认罪,并不是因为他清晰的认知到了他有罪,而是,太孙刚刚冷漠的态度,让他多少有些不能接受。

  可以说,这个认罪,不是诚心的,而是被胁迫的。

  “舅公且慢。”

  蓝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朱雄英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一直想问,段世已然归降,兵败国破,妻女被你羞辱,这些事情你都已经做过了,为何,还要去告诉段世,故意羞辱于他呢。”

  蓝玉闻言,愣了愣,随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沙场武将的直白:“威风啊!”

  “臣打了大胜仗,平定西南,擒获伪主,自然要立威风,镇住西南部族。折辱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彻底臣服,不敢再反。”

  “况且,两军对垒,本就是这般规矩,若是臣打了败仗,成了俘虏,他们也定会这般折辱臣,这是沙场的道理……”

  这番话,全然是蓝玉的真实想法,是他混迹沙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思维,粗糙又直接,全然不懂治世的人心考量。

  朱雄英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舅公,你永远不会有被折辱的一天。你是我大明的常胜将军,是皇爷爷的常胜将军,未来,也是父亲的常胜将军。孙儿更希望,有朝一日,舅公也能成为孙儿的常胜将军。”

  一句“孙儿的常胜将军”,让蓝玉浑身一震,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的舒坦。

  他本就性子粗直,听不懂太多朝堂道理,也不愿意花费心思去懂这些。

  可太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太孙是真心护着他、看重他……

  蓝玉挠了挠头,嘴角咧开,想说些什么,一时转不过弯,只憋出一句实在话:“哎,太孙啊,您这长大以后,臣都老喽……”

第166章 墙头草

  奉天殿中。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朱标坐在下首,父子二人刚刚送走了西南战事的功臣……朱标略显疲惫,不过,朱元璋依然精神抖擞。

  “西南的事,算是了结了。段氏没了,云南归了大明朝廷,沐英在那儿守着,咱放心。”

  朱标点头道:“父皇圣明。西平侯沉稳干练,有他镇守云南,西南可保无虞。”

  “西南定了,接下来,就是北边了。”

  朱标微微欠身:“父皇说的是辽东。”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徐达给咱来了好几封信,说的都是辽东的事。他在北平这些年,日思夜想的,就是怎么把纳哈出那根钉子拔掉。”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年初让老四跟着徐达出关,本想着能打个大胜仗,振奋振奋士气。可惜,纳哈出那老狐狸,就是一个缩头乌龟,徐达带着大军转了一圈,没捞着什么大仗打,只扫了几个小部落就回来了。”

  元廷北迁后,丞相,辽东太守纳哈出率二十万大军雄据辽东,屯驻金山。

  此时虽受明军屡屡攻击、辖地逐渐缩减,但仍控制着西至蒙古、北至女真和朝鲜等地,与北元大汗相呼应,算是明军此时在辽东最大的一个对手,也是北元拥有的反攻资本。

  不过,此时的明军在辽东的存在感也是越来越强,在朱元璋的政策下,一边武力剿灭,一边积极招降,并且,两种政策,工作效果都非常显著,几乎每时每刻纳哈出身边都有叛逃的部将。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到了最后,两股强大的兵力碰撞,并没有发生,而是辽东无战事……

  纳哈出也投降了,这给了北元彻底覆灭,明军直奔漠北创造了条件。

  朱标轻声道:“父皇,此次虽未与纳哈出正面交锋,却也摸清了辽东的地形道路,熟悉了边军的部署调配,并非全无收获。”

  “是啊,辽东的事急不得,纳哈出经营金山多年,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能拿下的。徐达在北平,咱放心。等他准备充分了,咱再给他加派兵马,一举拿下。”

  朱标应了一声,却没有接话:“父皇,说起北边,还有一件事。高丽遣使来京,说要向大明进献三千匹骏马。”

  “三千匹?他们养马的能人不少啊,竟然一进献,就献出三千匹……倒是舍得啊,看来,拿下辽东之后,就让他们给咱们养马。”

  “他们境内本就有北元的马场,三千匹骏马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多珍贵,高丽使臣已经安顿,礼部的人正在接洽。不过依儿臣看,他们此番献马,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考究:“说说看。”

  朱标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元朝强盛时,他们俯首称臣,岁岁纳贡。蒙元败退漠北,父皇您遣使告知,他们转头来攀附我大明。可骨子里,儿臣觉得他们始终在观望。”

  朱元璋冷笑一声:“观望什么?观望咱大明朝能不能立得住。”

  朱标点头道:“父皇所言极是。高丽国王王禑,自洪武七年即位以来,一直在大明与北元之间摇摆不定。对外,他遣使来京,用我大明洪武年号,对内,其国中公文却仍沿用北元年号。”

  朱元璋轻声笑道:“墙头草,两边倒。他们那点心思,咱还能不知道?北元势大,他们就往北边靠,咱大明朝强盛了,他们又巴巴地跑来献马。这种人,咱见得多了。”

  在此时高丽国主王禑即位后,高丽国策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恢复对元事大,从而使高丽进入元明两属的状态。

  朱元璋对其评价的墙头草,非常可观。

  在洪武十年,北元宣光七年,高丽国主王禑获北元册封为征东行省左丞相、高丽国王,高丽开始使用北元宣光年号,并遣使谢恩。

  不过,与北元的往来并不意味着与明朝的断交,高丽继续向明朝朝贡,并请谥请封,但朱元璋不予册封。

  宣光八年,也就是洪武十一年的时候,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元昭宗去世后,大明放还了来京朝贡的高丽被扣使节,高丽正式开始使用洪武年号。

  不过,这个高丽国主,至今也未曾得到大明背书,正式册封。

  朱标继续道:“高丽此番献马,名为进贡,实为探路。他们想看看,大明对辽东到底是什么打算,对高丽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我朝对辽东势在必得,他们便要早做打算,若我朝暂时无力东顾,他们便可继续左右摇摆。”

  “不把辽东握在手里,高丽那墙头草,永远不知道往哪边倒。”朱元璋冷哼一声:“辽东必须拿下,也必然拿下……”

  “高丽他们献马,咱收着,他们当墙头草,咱就看着。等辽东拿下来了,看他们还往哪儿摆。”

  朱标躬身道:“父皇圣明。”

  朱元璋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禀报:“陛下,永昌侯蓝玉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看了朱标一眼:“咱刚见过他,怎么又来了?”

  朱标也是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朱元璋无奈地摆摆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蓝玉大步走进奉天殿。

  他在殿中站定,随后躬身行礼:“臣蓝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永昌侯,咱刚刚在奉天殿夸了你,你还没听够?”

  “是不是跑来讨赏的啊?”

  “赏赐的事咱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急,咱要跟太子要商量商量……”

  听着这话,蓝玉脸色有些发红,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是来讨赏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蓝玉深吸一口气,而后跪下身去,声音发紧:“臣……臣是来请罪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朱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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