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也是一脸意外,微微摇了摇头。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忽然笑了。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永昌侯,居然跑到咱这儿来请罪了。”
“臣在云南,行事鲁莽,有失分寸,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太子的期望。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请罪,任凭陛下处置……”
听着蓝玉的话,朱元璋笑了……
第167章 迷魂汤
蓝玉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心跳如鼓。
他等着朱元璋开口,等着那雷霆之怒劈下来。
可朱元璋却一直在笑。
奉天殿安静了许久,久到蓝玉心里发慌。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却看见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笑意,这让蓝玉心里头更加没底。
他又看了一眼朱标。
太子殿下坐在下首,正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朱标确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玉?
请罪?
他这位妻舅,打了这么多年仗,立了这么多功,骄横跋扈在勋臣圈子里面是出了名的。
让他认错比杀了他还难。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的像父皇说的一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说行事鲁莽,有失分寸。”
“那咱可就听不懂了。”
“怎么个鲁莽法?怎么个有失分寸法?”
蓝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臣在云南……没有按规矩办事。”
说完之后,蓝玉略微停顿,想来,心里面还在挣扎。
“没有按照规矩办事?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没有按照规矩办事啊。”朱元璋继续追问。
“段世被擒后,臣将其妻女强行掠入营中,强行玷污了她们。事后,臣又故意将此事告知段世,致使其羞愤自尽。”
他说完,额头又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过,片刻后,紧紧皱起的眉头有了些许的舒缓。
“你说的不对啊。”
“沐英,傅友德,可不是这样跟咱说的。他们从来没提过这事。”
“他们没提,是因为木已成舟,念及袍泽之情,不想让臣因此获罪。不过,臣……臣于心不安,特来请罪。”
朱标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又看了蓝玉一眼,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愣舅子,总算是开窍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开口,一锤定音了,可不敢让自己的父皇浑水摸鱼。
“父皇,永昌侯此事确实有错。不过念在他主动请罪,又刚刚立下大功,依儿臣看,不如不赏不惩。”
“既不赏赐他的功劳,也不惩戒他的过失。”
“不是儿臣徇私,跟永昌侯有亲戚关系,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好罚。”
“父皇,您想,沐英,傅友德二人都为蓝玉做了伪证,若是大张旗鼓的惩处,岂不是也要将两人一并惩处了。”
朱标的这番话,把朱元璋想要借题发飙的路堵住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标,忽然笑了:“太子倒是想的周到啊,永昌侯,你这个错不小。不过咱念在你主动来请罪,在加上太子替你说情,还把沐英,傅友德两人都拉上,让咱骑虎难下,这次就不严惩你了。不过你心心念念的赏赐,可是没了。”
“臣谢陛下恩典!臣一定牢记教训,再不敢犯!”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回去歇着吧。这事咱知道了。”
蓝玉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永昌侯。”
蓝玉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咱大孙那儿,你去过了没有?”
蓝玉一愣,随即应道:“回陛下,臣方才从东宫过来,已经见过太孙殿下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没事的时候,多到太孙身边转转,还有这几日的日头不错,咱早些把给军营的赏赐备好,到时候,你带着他一起去给士兵们发赏……”
蓝玉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臣遵旨!臣一定好好带太孙去营里转转!”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
蓝玉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
他的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等到蓝玉走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标,忽然笑了一声。
“蓝玉是什么人?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跟着咱这么多年,咱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主动认过错?今日倒好,巴巴地跑来请罪,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说你这儿子,给蓝玉灌了什么迷魂药?”
“父皇,待会回东宫,儿臣就问他。”
“你别问了。你看看就得了,咋?你还想要人家迷魂药的配方呢?”
朱标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儿臣不问。”
朱标与朱元璋闲谈片刻,便辞别奉天殿,一路往东宫而来。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宫道两侧的槐树枝头已泛出新绿,风一吹,沙沙作响。
回到东宫,朱标径直走向内寝,却不见太子妃常氏的身影,随后唤来内侍问道:“太子妃何处去了……”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声音恭敬:“回殿下,皇后娘娘差人来请,说是秦王妃今日入宫觐见,请太子妃前往坤宁宫说话。”
“太孙没有去吧。”
内侍回道:“回殿下,太孙殿下一直在书房,未曾离开。”
朱标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脚步一转,便往朱雄英的书房走去。
让秦王妃回京,还带着侧妃邓氏,这主意可是自己儿子出的,这个时候,自己这二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他侄子出的主意……而这个时候,不在邓氏,秦王妃面前露面,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朱标走到朱雄英的书房外,他没有推门,只是隔着窗棂,朝里望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暖黄的光晕。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他年纪尚幼,坐姿却端正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沉静的气度。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帘角,屋内却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朱标立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欣慰,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心思。
半晌,他才轻轻转身,缓步离去……
第168章 局外人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坤宁宫,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枝红梅插在龙泉青瓷瓶中,暗香浮动,给这肃穆的宫室添了几分生机。
马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身旁的人说话,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太子妃常氏坐在她左手边,一身藕荷色褙子,端庄秀丽,正笑着应和。
秦王妃观音奴坐在右手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神色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而邓氏,站在观音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让她坐,也没有人看她。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摆设,像一个丫鬟,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马皇后拉着观音奴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这一路辛苦了吧?从西安到应天,上千里路,走得慢,可也累人。你瘦了。”
观音奴连忙道:“劳母后挂心,儿媳不累。一路上有锦衣卫护送,平安顺遂,没什么辛苦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观音奴心里面多少有些忐忑,因为嫁给朱樉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坐到马皇后身边来。
儿媳们入宫拜见,自己此时的位置,永远都是燕王妃的,而自己永远都是话最好的一个。
马皇后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什么不累?你这脸色,比上次来差多了。在西安,是不是没人管你吃喝?”
这话说得直白,观音奴眼眶一热,低下头,不敢接话。
常氏在一旁笑道:“母后,您就别吓她了。秦王妃好不容易来一趟,您该高兴才是。”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握着观音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嫁到咱们老朱家这些年,咱心里都有数。樉儿那孩子,打小性子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男人再倔,也得有个家。开门立户的,没个贤内助撑着,这家就立不稳。”
观音奴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母后教训的是。”
马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咱不是教训你,咱是跟你说心里话。樉儿那孩子的性子,容易走偏。”
“身边得有个明白人提点着,该劝的时候劝,该拦的时候拦。你是正妃,是他的结发妻子,这个担子,得你来挑。”
观音奴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有些哽咽:“儿媳……儿媳明白。”
马皇后点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寻常人家的婆婆:“明白就好。你是个好孩子,咱和你公爹都看在眼里。”
“先在应天陪着婆母住一段时间,别拘束,以后回到西安了,咱们娘俩也多写信,有什么事,你就告诉咱,有什么委屈啊,也告诉咱……母亲给你做主。”
观音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声音发颤:“谢母后……”
常氏在一旁递过帕子,笑道:“母后,您看您,把秦王妃都说哭了。”
马皇后也笑了,拍着观音奴的手背:“哭什么?这是好事。往后有咱给你撑腰,谁也不敢欺负你。”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站在后面的邓氏,脸色却变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皇后娘娘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