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跟你讲件事情。你谁也不要讲啊。”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桂林那地方吧,景色是真的美。山一座一座的,跟画里似的,水也清,冬天也不怎么冷。”朱守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朱雄英:“可是在那里过日子,就跟养猪一样,还是一条种猪……”
朱守谦在朱雄英面前早就没了郡王的端着架子,本性里的跳脱、粗直、口无遮拦全露出来,此时,当着太孙的面说了这般粗鄙的话,他丝毫没有察觉不妥。
“你看啊,要是这回都城没选在北平的话。”
“北平那地方,总是要有人守的嘛。四叔回不来,这位子不就空出来了?我能去北平当我的郡王吗?”
朱雄英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朱守谦看了好几息,好家伙,怪不得呢,原来朱守谦是惦记人家地盘呢。
四叔也是真倒霉。
自己这大侄子惦记北平也就罢了。
堂侄子也惦记。
朱雄英苦笑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比他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四叔回不来,可是你也不一定能去。朝廷调派藩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所以才需要太孙的帮忙嘛,我也不急啊……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都行啊……”
朱雄英又苦笑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看上北平了?”
朱守谦一听这话,来劲了,身子又坐直了几分:“就咱们去的时候嘛。你看看人家住的王府,那承运殿,那排场,比我靖江王府大了好几圈不止。你再看看人家带的部队,那三卫亲兵,一个个精壮得跟牛犊似的……我靖江王府的护卫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雄英心中暗道,桂林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最近求了哪尊神仙,竟然真的显灵了。
“大哥,边防重事,这是皇爷爷全盘考量的。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更何况,这次北平极有可能成为我大明的都城。那个地方,你也还是去不了。”
朱守谦没被这话打倒,反而摆了摆手,语气更加洒脱了几分:“没关系啊。真要成了都城,那我就去关外嘛。北平外面也行嘛。反正我不想回桂林了。只要能让我带兵、让我打仗,不住王府,住帐篷都行。”
他说得极认真,朱雄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真切切地想换个地方。
北平也好,关外也罢,他只想离开那片养人的山水,到一个能用得上他的地方去。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朱守谦那张兴奋得泛红的脸,心里头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感慨。
朱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拥有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都觉得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四叔如此,大哥如此,那些还没见过的叔父们,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到时候再看吧。”朱雄英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平淡的调子,然后目光落在朱守谦脸上,认真地说道:“不过,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任何人。”
朱守谦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您上奏本吗?”
“不上。”
“为啥呢?”朱守谦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咱们只是把真相告诉皇爷爷呀!他又不会怪咱们,是四叔自己不干净,又不是咱们编造的!”
“大哥,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不管你认不认,皇爷爷给他的惩处,已经有了。锦衣卫那边的调查也快结了,该抓的人,该定案的,都定了。整个泄密案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定论,你现在拿另一件跟泄密案毫不相干的事去上奏本,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让朱守谦消化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这是不是在告诉皇爷爷,孤在调查燕王,在北平的时候,我可是当着皇爷爷的面曾说过,不会怀疑自己的四叔。”
“一转身,我就让人跟踪他,有了些许有的没有,孤就迫不及待地上本,想致四叔于死地。”
“这不符合孤在皇爷爷心中的形象。”
“更何况,皇爷爷处置自己儿子,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分寸。咱们做晚辈的,要有度。追究也要有度。”
“就拿你来算一下,你在桂林那几年干的那些混账事,不少吧,你不还是从凤阳走出来了,走到我跟前来了?”
“当时,谁给你求情了……”
“没有人给你求情。”
“是皇爷爷自己心里舍不得。”
“当然,四叔的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啊,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桂林,那就一直陪着孤啊,孤还想跟大哥好好相处呢……”
第300章 制成酒具
朱守谦来找朱雄英的时候,是风风火火,充满激情……离开的时候呢,却是垂头丧气,像是被斗败的公鸡……
太孙对他说的这些,可谓是苦口婆心。
但朱守谦明白,太孙殿下越是苦口婆心,便越发证明,自己想从桂林搬迁到北平去的难度。
看来,指望不大了。
不过,朱守谦也就抑郁了半天,北平不行,辽东也行啊,凭借着自己此时跟太孙的关系,这事应该不难搞定。
而在朱守谦走后。
朱雄英还在想着那个和尚的事情。
真的死了。
为什么会死呢。
会那么容易死。
那姚广孝要是真的死了。
朱雄英就会有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了。
也就是,自己这四叔是姓汪呢,还是姓蒋……
这个问题。
是个长久的问题。
是需要朱雄英用漫长的世间,去观察,去论证,再怎么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不过,有些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神奇。
在朱雄英得知姚广孝可能已经死掉的事情后,对于四叔的戒备心减少了几分……
朱雄英在别院也没有待多长时间,五叔亲自过来请他前往周王府用晚宴了。
朱雄英带着李景隆,朱守谦以及一众护卫,便跟着周王前往了周王府。
不得不说,自家五叔非常热情。
不仅好吃好喝的款待,甚至,还张罗了舞蹈表演,这舞蹈看的朱雄英都隐隐有了感觉,更不用提朱守谦,李景隆两人了,眼睛都看直了。
不过,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李景隆回去还有白荷破劲,可朱守谦却是苦了。
话说,那个女子一直都被看管起来,李景隆也许久未曾见过她,不过,这次紧急军情,他多为无奈。
在开封别院又安稳过了两三日,日头渐渐燥热,庭院里的树荫倒是添了几分清凉。
朱雄英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文官们整理的开封城防、黄河河道卷宗,朱守谦则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摆弄着腰间玉佩,还在琢磨着去辽东的事……
一切静好之时,道承进来了。
带来了一个消息。
蓝玉派人来开封了。
朱雄英闻言很是诧异。
自己这舅公真有本事,他不是在辽东吗,竟然能把礼物送到万里之外的开封城……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意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几名身着染着些许风尘的辽东军甲的壮汉走了进来,个个身姿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边关征战的军士。
几人入了庭院,并未进入朱雄英的书房,便在门口跪下了。
朱雄英也只能走到门边。
“属下等参见太孙殿下!吾等奉永昌侯之命,特来拜见殿下,敬献侯爷缴获的宝物与良驹,还有侯爷亲笔书信一封……”
说罢,身后几名朱雄英的护卫便将牵着的骏马引到门边,又抬来了几个精致的木匣,放在了庭院中。
那骏马通体乌黑,无半根杂毛,四肢修长矫健,昂首嘶鸣,神骏非凡,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再看那几个木匣,打开之后,尽是辽东征战搜刮来的珍贵宝物,有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还有精致的金银器皿,皆是难得的稀罕物……
道承上前,从军士手中接过书信,转身双手奉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信,看了一眼那被汗水和风尘浸过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风霜的军士,缓声道:“诸位辛苦了。大哥,安排这几位兄弟下去歇息,妥善款待。”
朱守谦应声而前,朝那几个军士咧嘴一笑,伸手一比:“来,哥几个跟我走。这一路从辽东跑到开封,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吧?走走走,先洗把脸,让人给你们弄几个开封的硬菜……我在陪着你们喝一杯……”
几名军士又朝朱雄英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朱守谦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是蓝玉亲笔,字写得比本人还横,写的内容也挺横……
“太孙殿下亲启。臣蓝玉,于辽东大营叩首。”
“辽东已定,纳哈出降了。二十万人马,全都归了咱们大明。臣在辽东没给殿下丢人,陛下给的旨意,臣一样没落,全办妥了。”
“但对于草原上的那些宵小之辈敢截杀太孙殿下,臣心里头这口气还没出。陛下说了,等辽东的事全了结,就让臣带精骑往草原上走一趟,专找脱古思帖木儿算账。”
“殿下等着,等臣把那北元大汗的脑袋拧下来,制成酒具,给殿下送回来。”
朱雄英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轻轻折起信纸,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句“制成酒具”倒不像是说大话,在蓝玉的世界观里面,敌人的头颅和酒碗之间大概只隔一把快刀的距离。
而这次蓝玉的送礼,只是朱雄英在开封的一个意外插曲,考察的队伍在开封呆着的时间并不长。
文官们在张仲的带领下很快便将资料整理完成了。
只因开封的情况简单一些,原本都曾经做过大明朝的北京,很多东西记载的非常清楚。
不过,这次考察四城。
实际上,开封就是陪跑。
这一点,文官们都很清楚。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黄河。
大明的都城若是建在开封,可就是要时时刻刻做好与黄河决斗的准备……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大明朝的都城若真的设在开封,便注定开封的人口数量会成倍激增,一旦黄河讯控制不住,那么多的人,想跑都没地方安置。
五月中旬的开封城外,天已经热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麦田青色慢慢退去,麦穗也几近成熟,风吹过去,麦浪一层叠着一层,沙沙地响。
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发油。
朱雄英站在城门外,正跟朱橚说着话。
他身后是那辆明黄色的銮车,再往后是长长的队伍,道承守在銮车旁边,文官们已经各自上了马车,随行的护卫们骑在马上,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景隆骑着白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踱了几趟,清点人马,等着出发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