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这几日多有叨扰。”朱雄英朝朱橚拱了拱手:“侄儿此去洛阳,五叔不必远送了。”
朱橚满脸笑容:“太孙殿下一路保重。我备了些路上吃的,还有些常用药材,都给你装车上了。路上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
朱橚嘴上说着保重的话,语气比前几日自然了不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五叔,应天再见……”
“是。太孙殿下。”
这么长时间,朱雄英与五叔见了很多面,说了很多话,自始至终,他五叔都没有喊过一句大侄子。
尊卑关系算的非常清楚。
朱雄英转身朝銮车走去。
经过开封知府张文渊面前时,张知府带头躬身行礼,身后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一众大小官员齐刷刷地弯下腰去,乌泱泱一片官帽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恭送太孙殿下……”
朱雄英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上了銮车。
车帘落下,道承翻身上马,守在銮车一侧。
李景隆拨转马头,朝队伍前后望了一眼,举起右手,往前方一挥,嗓门亮堂:“出发!”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地朝官道驶去。
五百燕王府精骑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已经提前开拔,在一里地之外等着呢……
朱橚站在城门外,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庞大的队伍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骑兵的旗帜也渐渐模糊,最后连扬起的尘土都散尽了。
他这才抬起袖子,往脑门上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被日头一晒,油亮亮的。
随后,朱橚轻声自语,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不也不难吗,风平浪静,一点事都没出。”
“四哥啊,你啊,真是够倒霉的……”
第301章 受降
朱雄英的队伍离开了开封城。
蓝玉赠送的骏马此时道承骑着,而辇车之中,除了朱雄英外,还有几个装满珍贵宝贝的箱子。
这些珍贵物件可都是当年蒙古贵族从中原抢掠而去的,现在又重新被蓝玉给抢了回来。
并且挑选一番里面最为珍贵的,献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不知道的是,他老爹,太子殿下那里也有一份,只不过,数量没有他的多。
朱雄英一边赶路,一边把玩,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想法,这么多的东西,自己到了洛阳后,可以出手一部分,换成现钱,等到返回应天后,在赏赐这次跟着自己的众人。
朱雄英一直以为,自家舅公还在辽东,实际上,朱雄英在开封出发之际,蓝玉就已经到了北平。
辽东既定,大将军冯胜奉命暂留辽东驻守善后,蓝玉与傅友德早已带着纳哈出及其部众,一路北上抵达北平。
而当朝天子朱元璋,早已驾临北平城内,亲自坐镇,等候这场关乎大明北疆安定的受降大典。
此时的北平大明旌旗遍插城头,甲士林立、仪仗森严,一派盛世初定的祥和气象。
昔日北元皇宫,为了迎接这场受降,也经过了一番妥善打理,朱红宫墙重刷丹漆,鎏金殿宇擦拭一新,处处透着威严庄重……
洪武二十年五月中旬,纳哈出归降受降大典,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广场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朱元璋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威严,周身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端坐于正殿丹陛之上,不穿龙袍、不戴冕旒。
阶下,蓝玉、傅友德两位大将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蓝玉面容刚毅,历经辽东战事,周身杀伐之气更盛,傅友德神色沉稳,战功赫赫却内敛低调,静静伫立,尽显大将风范。
两人身后,明军将士列阵整齐,盔明甲亮,戈矛如林,气势磅礴,震慑全场。
虽然此次纳哈出归降,携北元宗王、国公、太尉、行省丞相、平章等文武官员共计三千三百余人,麾下归降将士八万四千余人,连同随军家属、部族百姓,总计二十余万人。
随行而来的,还有战马四万余匹、耕牛十万余头、羊驼等牲畜不计其数,以前可以左右数十万百姓生死的官印,金银,铜印上千枚。
虎符牌面一百二十余事,粮草辎重、军械器物绵延数里进入北平。
真的是尽数归降大明……
按照朱元璋早已定下的方略,这八万余归降北元士卒,除少数老弱病残予以遣散、安置务农外,绝大多数精壮兵士,将分批拆分,调往云南边陲。
一来可充实云南驻军力量,稳固大明西南边疆,二来可拆分北元旧部势力,避免其在北方聚众滋事,一举两得,尽显帝王制衡安边之谋。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庄重肃穆,响彻宫阙。
纳哈出身着素色归降服饰,褪去昔日北元太尉的锋芒傲气,神色复杂难明,有战败的落寞,有对前路的忐忑,更有对天命更迭的无奈。
他迈步上前,身后十几名北元降臣紧随其后,一步步踏上丹陛之下的青石广场,每一步都似重若千斤,踩在这昔日属于大元的宫城之地,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丹陛正前,纳哈出停下脚步,整理衣衫,双膝跪地,以最恭敬的跪拜大礼:“臣,纳哈出,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北元降臣,齐齐跪地,俯首叩拜,齐声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尽显归降臣服之意。
昔日纵横辽东的北元悍将,如今终究俯首称臣。
朱元璋见状,缓缓起身,迈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纳哈出,而后,笑了笑开口说道:“朕与将军,并非初见。昔年朕初次与将军相见,便知你我绝非一面之缘,日后必有再遇之时。今日重逢,将军能顺天应人,率部归降,不负麾下万千将士性命,甚好。”
一句话,道尽过往渊源,甚至,为了正式,朱元璋的自称都有了变化,算是给足了纳哈出体面。
纳哈起身形微顿,心中感慨万千,垂首沉声应道:“陛下天威浩荡,大明顺天应人,臣顽劣多年,如今幡然醒悟,愿归降大明,自此恪守臣节,再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平和地说道:“辽东既定,此间事了,不日朕便启程返回应天,将军与朕同行便是。”
“应天城内,府邸宅院、衣食用度,朕早已命人妥善安置,一应俱全,将军此后在京安居,尽享荣华,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安抚人心,彻底打消了纳哈出心中的顾虑与不安。
受降礼毕,朱元璋下令,在原北元皇宫大明殿设宴,款待纳哈出及其麾下核心降将,观童、先童、完者不花、撒里挞温等北元宗王、重臣悉数入席。
殿内红烛高燃,珍馐罗列,酒香四溢,礼乐悠扬,一派祥和宴饮之景。
纳哈出入席而坐,手中捧着盛满美酒的玉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
他抬眼望着这熟悉的宫墙,看着殿内雕梁画栋的陈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一时之间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间,岁月回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大元国运未衰,元顺帝尚在这皇宫大殿之中理政,他还只是北元军中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将领,也曾在此殿之上,领受元顺帝的赐酒,聆听帝王训诫,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大元的忠诚与期许。
此时的宫墙,依旧巍峨……
此时的大殿,依旧恢弘……
可却早已换了人间……
不过短短数十载,曾经强盛的大元王朝分崩离析,退居漠北,苟延残喘,而这中原大地,早已改姓大明。
他从大元的肱骨将领,变成了归降大明的降臣……
杯中酒香醇厚,入喉却带着几分苦涩。
纳哈出看着殿上身着大明服饰、谈笑风生的君臣,眼中满是沧桑与怅然……
天命流转,王朝更迭,从来都不由人力逆转。
昔日的荣光早已化作过眼云烟,如今的纳哈出也只能接受这宫阙易主、天下改姓的宿命……
在这物是人非的宫殿里,饮下这杯见证朝代更迭的浊酒……
事实证明,纳哈出就是汉人的书读多了,多少有些矫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脸心念故国,满脸惆怅的模样,朱元璋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第302章 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明殿内的宴饮仍在继续,丝竹之声婉转,杯盏交错间尽显祥和,可纳哈出端坐在席位上,眼底的沧桑怅然半分未减,始终沉浸在故国覆灭的唏嘘之中,那副心念旧朝、郁郁寡欢的模样,不仅朱元璋看到了。
坐在他对面的蓝玉,也是看的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与不屑。
他本就从头到尾都不赞同接纳纳哈出投降,在他看来,两军对阵,唯有血战到底、斩将擒敌才是实打实的战功,纳哈出这般不战而降,看似圆满解决辽东战事,实则让他的战功簿直接少了一半功绩。
为什么。
因为纳哈出投降输一半。
这就证明,蓝玉只能赢一半。
本来,这次征北,蓝玉可是实打实的抱着朝国公勋位冲击的,谁知道遇到一个这么没种的纳哈出。
赢了一半,可就做不了国公了。
此刻见纳哈出虽降,却依矫情,蓝玉心中更是笃定,这纳哈出绝非真心归附,不过是迫于形势假意低头,绝非安分之人。
而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心底并未泛起波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纳哈出身为北元旧臣,盘踞辽东多年,一朝归降,感念故国、心生怅然,本就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敢生出异心,这点心思,朱元璋压根没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元璋便在所有将领的起身相送下离开了大明殿。
朱元璋走了,宴席也就在持续了半个时辰,便就散了。
宴会上的众臣陆续散去,蓝玉与傅友德并肩走出大明殿,正欲商议后续北疆军务,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拦住了两人去路。
来人正是蒋瓛,他神色恭敬,却语气笃定,对着蓝玉躬身道:“永昌侯留步,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内觐见。”
傅友德见状,知晓陛下有密事与蓝玉商议,便颔首示意,自行先行离去。
蓝玉闻言,微微颔首,当即跟着蒋瓛往皇宫深处走去。
满朝大员大多对蒋瓛心怀忌惮,生怕被其抓住把柄、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可蓝玉作为领兵实权将领,却压根没把蒋瓛放在眼里。
在蓝玉的视角中,蒋瓛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匕首,而自己却是一把锋利的钢刀。
两者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以走在宫道上,蓝玉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看向身前身姿恭谨的蒋瓛,带着几分武将的趾高气扬,眼神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
蒋瓛一路沉默引路,行至一座僻静的宫殿门前,才停下脚步,躬身抬手,语气恭敬:“永昌侯请,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蓝玉斜睨了他一眼,既未点头,也未搭话,径直迈开大步,推门而入。
殿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显得格外静谧。
朱元璋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殿中悬挂的一幅巨型疆域图上。
那幅图并非大明朝的舆图,而是昔日北元留存下来的疆域全图,版图广袤无垠,北至漠北荒原,南抵南海,西连西域大漠,东接辽东滨海,将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的疆域尽数囊括。
此图笔法精细,疆域标注详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蓝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蓝玉,参见陛下”
“免礼。”朱元璋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依旧盯着眼前的疆域图:“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