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到应天是真的想帮底层的军户们办些事情。
调阅了兵部的记录后,朱雄英看了一上午,这问题太大了吧……
几十万军户,竟然有三成的成年男子,还是光棍啊。
这各地的卫所指挥,兵部的掌印,都没有想过解决一下底层士兵们的个人问题吗。
正在思考着这件事情的时候。
门外有了动静。
道承进入了书房。
“殿下,陛下让您去一趟坤宁宫。”
朱雄英闻言,放下手中兵部卷宗,心里纳闷,今日上午不是要见李善长吗。
难不成还专门让自己去作陪。
不应该啊。
他不敢耽搁,整了整常服,带着道承快步往坤宁宫赶。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朱雄英脚步顿住,一眼就看见殿中素衣女子,眉眼清丽,泪痕未干,正垂着头默默拭泪,肩膀还带着未消的轻颤。
再往旁看,父亲朱标立在一侧,神色凝重,父皇和皇奶奶端坐榻上,脸色沉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孙儿朱雄英,参见皇爷爷、皇奶奶、父亲。”
朱元璋抬眼,语气缓和了几分:“玉哥儿,免礼。”
朱雄英直起身,目光在殿内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满心疑惑,却没敢多问。
朱元璋看向朱标,淡淡开口:“你来说,长话短说。”
朱标点头,上前一步,把方才得知的事,言简意赅讲给朱雄英听。
朱雄英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震惊之色慢慢爬上眉梢。
他知道开国功臣们,胆子都大,但竟然能大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皇爷爷,韩国公此举……这是谋算东宫,是大罪啊……”
朱标叹了口气,接话道:“你爷爷叫你过来,不止说这事,是问你,这女娃,该如何安置?你要不要留在身边。”
“大明太孙身边,绝不能留隐患。”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话一出,一旁站着的李清月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裙摆,肩膀微微绷紧,不敢抬头……
“但她自小被人摆布,也是个可怜女子。不如,由皇爷爷做主,给她谋一条生路吧。”
“这女子牵扯东宫之事,与你关系重大,不能随意安置。刚刚咱本不想把事情捅破,原打算让她留在你身边,慢慢教养,日后安稳做你侧妃便是。”
“可李善长这老狐狸,心思太深、胆子太大,非要针尖对麦芒,咱不得不惩处他,这事也就捂不住了。”
朱雄英听了,脸色依旧平静,初见李清月时,他确实惊于她的容貌,心里也动过几分惊艳,可也没到失了分寸的地步。
说白了,他和朱守谦一样,难免贪几分美色,却也分得清轻重,懂利弊权衡……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怜惜,沉吟片刻后开口:“这孩子看着乖巧懂事,知书达理,也着实可怜。”
…………………………
第五章……
第357章 请罪疏
李善长瘫在马车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一路摇摇晃晃回了驿站。
一进门,他踉跄着扑到案前,案上摊着本翻旧了的《汉书》,页边密密麻麻全是他这些年读书时批注的小字。
他盯着那行字,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坐倒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老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完了……”
“我这一世英名啊,晚节不保,阴沟里翻船……”
“谋算东宫啊!”
“这跟谋逆有啥区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可十几年前的事,陛下怎么查得一清二楚?”
一声长叹,满是不解与恐慌。
“天子让我去请罪……怎么请?”
“轻了,陛下定然不依,重了,能重到哪一步?爵位没了?还是……性命没了?”
李善长枯坐一夜,从天黑坐到天亮,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红得吓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熬了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也没心思想孙女李清月,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件事。
天光大亮,他终于长长吐了口气,眼神里只剩决绝。
“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哑着嗓子喊来车夫。
“你即刻回府,找到管家,去我书房暗室里,把那个小木匣取出来,取到后,让管家派人骑快马,直接送进京城……”
“老爷,不跟小的一起回去。”
这车夫也看出了自家公爷的不对劲,他昨天带着家中的小姐,与小姐的侍女一同入宫的,可昨日,就他一个人回来。
回来后,也是失魂落魄。
他也不敢问。
“快去办这事吧,我啊,就留在应天了。”
车夫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匆匆去了。
车夫走后,房间里只剩李善长一人。
他沉默良久,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字字沉重,写的是一份请罪疏。
他这一生写过无数奏本,替陛下草拟过北伐的诏书,替自己写过致仕的辞表,替朝廷撰写过《大明律》的序言。
可这一次,他提起笔来,手却在发抖。
写的时候,李善长的手都是在抖,可真的写完了,他反倒平静了些,也想起了自己的孙女,李清月。
这么多年精心培养,定是有些爷孙之情的。
自己的事情料理完了。
也有功夫想起自己的孙女了。
自己这孙女怎么办呢。
哎,自己给了人家富贵的十年,却害了人家一生,真是作孽啊……
李善长差人将自己的请罪奏本送往皇宫。
而他本人就在驿馆之中,等着陛下的批复。
而关于李清月,确实给老朱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最后也有了一个相对好的结果。
马皇后心善,曾起了念头,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想法却被朱标给否了。
最后,还是朱元璋给了最终的归宿。
让李清月先安置在凤阳,就与参加一次选秀一样,五年之内,不能行婚配之事,五年之后,便放她自行婚配,这五年之内的花费,朱元璋也有办法,李善长送给他的字画,值不少钱呢,就拿着这个来顶吧。
当然,这五年的时间中,由人看管……少了些许自由。
李善长的请罪奏疏往宫里面送的时候,朱雄英正在奉天殿,跟朱元璋说着军户们个人问题。
“皇爷爷,孙儿在北平转了一圈,又看了兵部的记录。北地几十万军户,竟有三成成年男子娶不上媳妇,各地卫所对此熟视无睹。”
“这些军户为大明守边,连个家都成不了,根都扎不下去,这怎么行?”
这都是咱大明朝最基层的兵士来源。
人家的个人问题,一定要解决。
要把这件事情当作此时头一等的大事来做。
朱元璋问及大孙子的想法。
朱雄英正想着把自己昨夜的思虑说上一番时。
宫守义拿着李善长的请罪奏本走入了奉天殿。
“陛下,韩国公差人送来的。”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皱,抬手道:“呈上来。”
宫守义躬身将奏本呈上,朱元璋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冷峻慢慢变得复杂,最后把奏本往案上一拍,靠回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都好好的,非要给咱玩心眼。最后弄得自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还让咱也陪着他背负一个寡恩的名声……”
在这件事情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朱元璋并没有对李善长起过杀心。
虽然李善长身上的问题很多。
可他终究是功臣。
实际上到了后面借助蓝玉案把李善长给办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身子骨越来越坚挺,朱元璋越瞅他越像司马懿。
再加上那个时期的朱元璋,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就捎带着把他也给办了。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把奏本往前推了推,“玉哥儿,你也来看看。”
朱雄英上前拿起奏本,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李善长先是自请降爵,韩国公降爵一等。
然后自承当年与胡惟庸有密切书信往来,相关证据已经派人去取,不日即可呈送御前。
随后是长篇的自述功绩,从濠州投军说起,一件一件,一笔一笔,像是在给自己写墓志铭。
最后笔锋一转,愿以残命谢罪,自缢而亡,不累家人。
又说此事与长子李祺、次子李佑、三子李芳均无关联,全是他一人所为。
二子李佑更是对其父所为颇不理解,将清月挂在其名下,亦非其所愿,望陛下明鉴。
朱雄英看完,抬起头看向朱元璋:“皇爷爷——如果韩国公真的死在驿站的话,是不是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
老爷子靠回椅背上,目光望着殿梁上精美的彩绘,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李善长投奔他的那个雪夜,想起渡江时那个在船头帮他看舆图的中年书生,想起定都应天后那个宵衣旰食替他打理后方的老伙计。
可他也想起了那三十六个被买来的女童,想起了那个被藏在暗格里十几年、与胡惟庸的往来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