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此时的朱檀跟五年前,十年前的朱檀,完全不是一样的,他曾经聪慧过人,备受皇帝后妃的喜爱,谦恭下士,博学多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一切的转折,都是从他走进鲁王府开始的……
看着朱檀彻底疯魔、拒不自尽的模样,蒋瓛眼底最后一丝悲悯彻底消散。
他已然看清,这位鲁王殿下,早已心神俱裂、执念入魔,绝不会自行了断。
既如此,便只能遵旨强制执行。
蒋瓛不再犹豫,微微抬手,沉声下令。
“殿下。”蒋瓛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陛下仁慈,留你宗室尊严。鸩酒、白绫,二者择一。”
朱檀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满脸狼狈疯狂,拼命摇头:“我不选!我什么都不选!你们不能杀我!”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窜,可腹腔剧毒阵阵发作,浑身无力,刚撑起身子便重重摔倒在地,只能徒劳地扭动身躯,疯狂抗拒。
蒋瓛见状,面无表情挥手。
“喂毒。”
两名锦衣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挣扎的朱檀,一人捏开他的下颌,强行撬开牙关,端起鸩酒便要灌入。
可谁也未曾想到,濒临绝境、精神萎靡、身中剧毒的朱檀,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蛮力。
他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紧绷,浑身剧烈扭动、疯狂挣扎,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四名锦衣卫轮番上前压制,死死扣住他的四肢、按住他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竟始终掰不开他的牙关,漆黑的鸩酒半点都灌不进去。
几番拉扯僵持,屋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蒋瓛面色愈发冰冷,淡淡开口:“既然殿下不肯领毒,便换白绫。”
话音落下,又有两名锦衣卫上前。
四人分工利落,两人死死按住朱檀的四肢身躯,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让他动弹不得,两人俯身,抬手将雪白的素绫轻轻套上朱檀的脖颈。
下一瞬,两股力道骤然向两端收紧!
“呃——!”
剧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
朱檀双眼暴突,面色瞬间涨成青紫,喉咙里挤出破碎晦涩的气音,四肢剧烈抽搐挣扎,却被死死压制,半点挣脱不得。
他眼底的疯狂、愤怒、不甘,一点点褪去………
他悔不该因一时屈辱,执念成魔,偏执半生,悔不该痴迷虚妄仙术,荒废自身,悔不该听信骗子谗言,行下魇镇储君的大逆重罪,落得这般身死异乡、身败名裂的下场……
若当初能安分守己,守好鲁王本分,安然度日,何至于此?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更无后悔药。
最后一丝光亮从他眼底消散,四肢彻底松弛,头颅无力歪向一侧。
大明洪武二十一年,帝子鲁王朱檀,薨。
殒命于荒僻官驿小小厢房之中,悄无声息,潦草凄凉。
一代亲王,生于天家尊贵,死于荒诞偏执。
朱檀彻底断气的那一刻,屋内所有动静尽数平息。
蒋瓛静静伫立原地,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神色复杂难言。
随后,他目光冷冷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十几名方士术士……
“全都杀了……”
第439章 破咒
“全都杀了。”
蒋瓛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便定了屋内十几名方士术士的生死。
话音未落,屋外早已列阵等候的锦衣卫轰然涌入,甲叶摩擦的脆响刺破屋内死寂。
冰冷的刀锋映着昏暗的烛火,瞬间笼罩了跪伏在地的一众方士。
方才亲眼目睹亲王赐死的惨状,这群人本就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见锦衣卫持刀围来,极致的恐惧瞬间撕碎了他们所有的伪装。
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灌满了整间厢房。
“大人饶命!饶命啊……”
“贫道跟这帮骗子不一样啊,我可是正宗道门修士,绝非江湖骗子!求大人开恩!”
…………
有人涕泗横流,有人拼命磕头求饶……
朱元璋早已下过死令,凡伴随朱檀左右、惑乱亲王心智者,无论真假,尽数陪葬。
锦衣卫办案,只遵圣谕,不徇私情,更不会听这群将死之人的半句辩解。
面对此起彼伏的求饶,一众锦衣卫面无表情,眼底唯有杀伐冷峻,没有对鲁王那般的体面周旋,没有鸩酒白绫的从容抉择,对待这群祸乱天家的方士,他们可非常直接,残暴。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白刀子进,黄刀子出!
…………
手起刀落,寒光闪过……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飞快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术士尽数伏诛。
方才喧闹哀嚎的厢房,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几欲作呕。
蒋瓛垂眸扫过满地尸身与血泊,神色依旧冰冷淡漠,不见半分动容。
“清理干净。”
一声令下,锦衣卫士卒立刻行动,拖拽尸体、擦拭血污,动作利落娴熟,毫无慌乱。
一众尸首被尽数拖出官驿,抬至不远处的荒郊野地。
此处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寻常路人极少踏足。
士卒们早就刨出一个大坑,将所有尸体胡乱堆叠掩埋……
而这边,蒋瓛俯身,亲自为这位薨于非命的皇子整理衣袍、抚平乱发,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收拾妥当后,士卒寻来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外罩黑布,随后将朱檀的尸身小心翼翼安置其中。
车马辘辘,载着一具冰冷的皇子尸身,朝着应天府缓缓行去。
……
夜色已深,星河寥落,一轮残月孤零零挂在墨色天幕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空旷肃穆的大殿之内。
已是三更天,整座皇城早已沉寂无声,唯独奉天殿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摇曳,映得御案后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落寞又寒凉。
朱元璋并未安寝。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常服未卸,双手搭在冰凉的御案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案上堆积的奏疏早已批阅完毕,可他依旧端坐不动,双目沉沉望着窗外的残月,一夜未合眼。
他算着时辰,算着路程。
他清楚,这个时辰,蒋瓛应当已然遵旨行事,他的第十子,那个曾最得他疼爱的鲁王朱檀,已经没了……
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元璋怔怔望着大殿。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朱檀多年前的模样。
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年纪不过四五岁,身着精致锦袍,眉眼稚嫩清秀,步履蹒跚地朝着他跑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皇!父皇!”
那是幼时的朱檀。
聪慧机敏,乖巧懂事,博览群书,温文有礼,是他诸多皇子中,最讨喜、最儒雅的一个。
彼时的朱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谦恭温和,纯良无瑕……
看着那稚嫩可爱的小脸,朱元璋紧绷的眉眼,不自觉缓缓柔和,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柔软。
可下一秒,稚嫩的孩童飞速长大,清秀的眉眼逐渐扭曲狰狞,纯真的眼神变得癫狂偏执。
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化作官驿中疯魔嘶吼的模样,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声声凄厉的诅咒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我要朱白玉死!”
“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父皇不公!”
“我恨!我恨!”
朱元璋猛地抬手,重重一拍冰冷的御案……指着那个不存在的幻象。
“啪!”
巨响震彻大殿,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朱元璋双目赤红,声线冰冷狠厉,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逆子!还想害玉哥儿。”
“咱先让你死……”
“咱先让你死……”
怒意翻涌之间,心口的酸涩与怅然尽数被铁血帝王的杀伐狠戾压下。
殿内朱元璋突然咆哮了一声,可把殿外守着的宫守义,以及护卫们吓了一跳,惊吓的感觉还没有退下。
便又听到朱元璋的传呼。
“来人……”
“来人……”
宫守义赶忙抬起脚步,进入大殿之中。
“陛下,奴婢在。”
朱元璋看着宫守义道:“明日,你去给周虎传旨,让他即刻前往那个什么龙虎山,把他们的那些什么天师,得道之士,全都带到应天来……”
“是,陛下。”
“不,你现在就出宫,现在就去找周虎,现在就让他调人出发……”
“是,陛下。”
宫守义赶忙躬身,随后,快步走出大殿。
对于朱元璋来说,即便他早就知道,老十养了一帮废物,那个所谓的咒术估摸也是瞎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