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朱元璋却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
万一那咒术真能要了自家大孙子的性命呢。
他把龙虎山的有道之士,天师都弄到应天来,可不是为了杀他们泄愤,而是,让他们去查看那些器物,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让他们判断一下,这有没有效。
顺便,让其在破解一番。
这桩事件,唯一苦了的就是真正的修行人,在山上好好的,一大批壮汉突然闯进,要带所有人走……
朱元璋护犊子。
这是整个大明朝都知道的事情。
藩王犯了错,即便犯的错误有些大,他最多最多就是关禁闭,回凤阳老家,他根本起不了一点要了自家孩子性命的念头……
可这次的朱檀。
那是在咒自己的大孙子啊。
咒这个国家未来的天子。
咒他们老朱家的根……
这个犊子不护也罢……
第440章 旨意
鲁王的灵柩是腊月十九那天夜里运进应天城的。
没有仪仗,没有宗亲迎灵,只有一辆罩着黑布的乌木马车,在几个锦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从北门入了城。
朱元璋没有去看,也没有让人把灵柩抬进宫里,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让礼部按制收敛,停灵于城外,待年后择日下葬。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的圣旨便从奉天殿传了出来。
这封圣旨措辞极为严厉,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却又在关键的细节上刻意模糊了分寸。
“朕第十子、鲁王朱檀,分封藩土,身负国恩。自幼聪慧,朕曾甚爱之,寄予厚望,盼其修身守礼,屏藩一方。”
“奈何就藩之后,心性偏移,沉溺方术,荒诞无道,荒废藩务,悖逆伦常,私蓄邪道方士,惑乱自身,行径癫狂,屡教不改,有失体统,辱没门楣!”
“此番奉旨回京,途中不知悔改,罪孽深重,自知难逃国法天规,畏罪自尽,身死谢罪。”
“念其为朕亲子,既往疼爱一场,特赐谥号「荒」,是为鲁荒王,定性一生荒唐悖逆、失德无道。”
“今废鲁王藩爵,撤除鲁国封藩……”
“削除鲁王一系宗室正统,永绝鲁藩宗庙祭祀……”
“鲁荒王膝下诸子皆为皇家血脉,免其连坐死罪。然其父罪孽滔天,不配为其父,故此,交由宗人令,秦王朱樉、秦王妃王氏悉心抚养。”
“一众子嗣除名鲁藩谱系,改入秦王一脉宗谱,更名改字,归为秦王膝下子嗣,永世不得复归鲁藩,不得提及鲁荒王旧脉身份!”
“鲁王妃汤氏,身为亲藩正妃,身居尊位却疏于规劝,纵容藩王沉溺邪术、行悖逆之事,治家无方,罪责难逃。”
“特赐白绫自缢,随藩王罪孽伏法,以正宫规,以儆天下诸藩王妃!”
“布告朝野,天下周知……”
马上就要过年了。
满朝文武看到了这样的圣旨,人都是麻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怎么好好的,鲁王没了。
又是怎么好好的,鲁王府没了。
圣旨的后半段更为决绝。
鲁王爵位就此革除,永不复封,其子嗣交由秦王朱樉抚养,改入秦王一脉,从此不再以鲁王后嗣自居,日后亦不得为鲁王立庙祭祀……
满朝文武都是头晕眼花。
鲁王荒唐他们早有耳闻,宠信方士、炼丹害民,这些事大不大,大,换成勋贵门,一家子都跑不掉。
可换做藩王,顶多做一年牢。
直接革爵、除封、废嗣、赐死王妃,这个力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分明是对待谋逆大罪的处置规格,可鲁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陛下动这么大的怒?
没有人知道。
锦衣卫把消息封得严严实实,那个埋在祖陵土坡里的草人,那些写满咒语的黄纸,那条套在朱檀脖颈上的白绫,这些细节一件也没有流出宫墙。
朝臣们只能从圣旨的字里行间反复揣摩,却怎么也猜不透那个真正的死因。
皇宫西宫,宁妃居所。
郭宁妃得知圣旨内容的那一刻,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泪如雨崩。
她是朱檀生母,半生荣华皆系于子,如今爱子身死、落得荒王恶谥,封藩被废、子嗣改宗、绝祀无祭,儿媳更是被赐自缢,一夜之间,她的儿子、儿媳、孙辈、爵位、传承,尽数化为泡影!
“吾儿……我的檀儿啊……”
凄厉的呜咽在殿内响起,往日端庄华贵的宁妃,此刻鬓发凌乱、双目红肿,痛得肝肠寸断。
她疯了一般想要冲出宫殿,想去看看儿子最后的棺椁,想见一见那冰冷的尸身。
可宫门禁闭,侍卫严守,奉陛下口谕,宁妃禁足寝宫,半步不得出。
她要恳求守卫,想去见一下陛下,想着面见陛下之后,她便可以出宫,去瞧瞧她的儿子。
可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虽然郭宁妃陪在朱元璋身边多年,情分深厚,但这些情分,却改变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深宫高墙,锁住了她所有的思念与哀嚎,只剩无尽的绝望,吞噬着这位失子的妃嫔……
一夜之间,荣华落尽,骨肉断绝,余生只剩孤寂枯守。
东宫里,朱标和朱雄英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窗外的冬日阳光从花窗格子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两人沉默了许久。
朱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像是感慨,又像是警醒:“老十确实荒唐,丢了性命也就罢了,爵位革了,连子嗣都要过继给别人。日后这世上再没有鲁王这一脉了。”
“看来,你皇爷爷恨极了他,也疼极了你。”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十叔确实荒唐,也着实可惜。”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故作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人家都想让自己死了,自己在故作悲伤,那也太圣母了。
朱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光影,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这事,算是开了个头。”
“从前藩王犯再大的错,顶多是圈禁凤阳,削护卫,罚岁禄。天大的罪过,也损不了自己的性命…”
“可这回不一样了。”
“鲁王死了。虽说是‘自尽’,可满朝文武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对各地的藩王来说,是个警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气和无奈:“你二叔和四叔年后就要回来了,各地的藩王也要陆续进京。”
“你皇爷爷已经下了旨意,要彻查以往各地藩王与方士僧道的往来,以后统统不许再有牵扯。”
朱雄英听完,正想说句什么,朱标却摆了摆手,脸上那股沉郁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行了,这事让你皇爷爷去操心吧。”
“对了,你太孙妃的家人今日已经到了应天,按礼数,你该过去探望一番。”
“咱们朱家的规矩再大,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第441章 大婚 1
朱雄英闻言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起身对着朱标躬身一礼:“儿臣知晓,这便前去。”
辞别自己老爹后,朱雄英步履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偏寝,随后换上了一身素色藏青细布常服。
衣衫无纹无绣,料子寻常朴素,是京城世家子弟最常见的便装样式,褪去了太孙与生俱来的赫赫威仪,只余下少年人的清朗俊逸。
穿戴妥当之后,朱雄英对着铜镜微微整理衣襟,眉眼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沉郁。
出了寝殿,道承早已带着一队精干锦衣卫护卫候在宫门外,人人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皆是常年随侍太孙左右的亲信……
一行人并未动用皇家仪仗,也无鸣锣开道的声势,只乘着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低调驶出皇宫正门,朝着应天城东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晃晃悠悠,平稳前行。
车厢内熏香清淡,却驱不散朱雄英心头的郁结。
他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微微侧头,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宫外街市。
年关将近,应天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绸灯笼,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年味浓郁,热闹喧嚣。
他缓缓抬手,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世人皆道皇爷爷狠厉无情,可谁又知晓……他此时心里有多苦呢……”
朱元璋起于微末,历尽千帆,杀伐天下,铁骨铮铮,从无半分妇人之仁,但对于亲情却看的极重。
这可不是胡惟庸,朱亮祖等人可比拟的。
若非绝望至极,心痛到了极致,他断然不会对亲生儿子下如此绝手,用谋逆重罪的规格,清算亲子一生,断绝一脉传承,让其死后千秋万代背负荒唐骂名……
马车一路向东,不多时,便抵达了城东一处规制雅致、清幽静谧的宅邸。
此处是朝廷特意为未来太孙妃周氏一族安置的居所,地段绝佳,闹中取静,既贴合皇亲眷属的身份,又不显逾制奢华。
昨日周家老小方才从洛阳远赴应天,一路舟车劳顿,入京之后便被礼部妥善安置妥当。
府中丫鬟、婆子、管事、杂役一应俱全,皆是宫中精心挑选、行事稳妥的老人,专门伺候周家老小起居,一应吃穿用度周全至极。
此刻宅邸正厅之内,暖意融融,一派阖家和睦的温馨景象。
周家一家人刚刚用完午后小膳,茶水果品摆了满桌,一家人围坐闲谈,消解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也适应着京城陌生的一切……当然,更多的还是嘱咐他们家的小女儿。
要记恪守本分,谨守礼教。
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奢靡享乐。
要勤俭持家,端庄自持,悉心辅佐太孙殿下。
要待人谦和,对上恭敬,对下宽厚,踏踏实实做事,安安分分做人……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肺腑良言,满心期许,细细叮嘱着即将入主东宫的女儿,妹妹。
周秀宁端坐席间,听得认真,每每听闻一句,便轻轻点头应声,一双澄澈的眼眸温顺谦和,心底牢牢记下家人所有叮嘱。
正当一家人温情闲谈、殷殷叮嘱之际,府邸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人是礼部的一个主事,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