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几乎日日驻留刑部,风雨无阻。
每日清晨入宫赴刑部,日暮方才归东宫,从未懈怠半分。
这让刑部官员们,深感压力…………
眼便到了洪武二十二年五月初。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应天城外的官道两侧绿树成荫,来往的商旅行人比冬天时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官道尽头扬起一片烟尘,一队骑兵朝应天城方向行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绛色锦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和几分久别归乡的欢喜。
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应天城的城墙轮廓,忍不住勒住马缰,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应天城,可算是回来了。”
这人便是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湘王朱柏。
在所有就藩的亲王里,他的封地离应天不算最远,却是头一个奉诏赶回来的。
他生性恬淡,不争不抢,在封地上从不惹事,既没有像秦王那样放印子钱闹得天怒人怨,也没有像鲁王那样荒唐到用活人炼丹,是所有藩王里最让朱元璋省心的一个。
当然,他也是这些藩王中,与朱雄英关系较好的叔叔,做过数年同学。
朱柏进了城,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悠悠地骑着马,左看看右看看。
离京就藩不过三四年光景,应天城的铺子倒也没怎么变,到了宫门口,刚要翻身下马,便看见一个少年带着一队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只一眼,朱柏便认出那是太孙。
他赶忙翻身下马。
而往宫外走的朱雄英同样看到了朱柏,有些惊讶。
“十二叔。”朱雄英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温和,嘴角挂着几分笑意。
朱柏小跑着上前,随后躬身行礼:“臣朱柏,见过太孙殿下。”
他这礼数周全得很,声音清脆爽利,带着几分年轻的朝气,一丝不苟。
朱雄英伸手虚扶了一把:“十二叔快些免礼,咱们叔侄可不必多礼啊。”
“太孙这是要出宫?去哪儿?”
“二叔,四叔今日也到应天,侄儿想着他们在高丽为国征战一年,劳苦功高,想去城外迎一迎。”
朱柏眼睛一亮,脸上那股子刚回京的倦意一扫而空:“我也去!我也好久没见二哥和四哥了,咱们一道出城迎他们,回头跟着二哥,四哥一起去给父皇请安。”
朱雄英看着他脸上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问道:“十二叔,这一路奔波回来,不如,你先去拜见皇爷爷,随后,赶紧休整一番。”
朱柏摆了摆手,大步朝马车走去,边走边回头说道:“我不累,我年轻着呢!走走走,赶紧的。”
朱柏这么坚持,朱雄英也不好再拒绝了。
两人同乘一车,朝城外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
朱柏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和叹息。
“太孙,老十的事,我是知道的。父皇把我们都叫回来,为的是什么事,我心里也清楚。”
“我跟十哥年龄相近,朝夕相处多年,我从未想过,十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顿了顿,他神色端正,语气无比认可。
“不过如今宗人院新设规制,管束诸王,我以为极好,实在是利国利民,更是保全我朱氏宗亲的良策。”
“这件事,太孙一定要坚持做下去,好好做下去。”
朱雄英闻言,轻声回道:“此乃二叔首倡之功。”
朱柏却立刻摇头,眼神通透,看得极为透彻。
“太孙殿下不必自谦。”
“二哥性子刚烈骁勇,常年征战沙场,最是不耐条条框框、繁琐规矩,让他去给自己制定规矩,呵呵,臣是不相信的。”
“他不过是台前发声之人罢了。”
“真正定下这些规矩、约束诸王的,是父皇,是大哥,当然,其中还有我们大明朝的太孙殿下……”
第453章 齐聚一堂 2
朱柏这一番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十二叔,嘴角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而谦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十二叔过誉了。这些规矩,是皇爷爷定的,是父亲一手推行的。孤不过是在旁边帮衬些,不敢居功。”
朱柏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知道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他这个大侄子打小就是这样,该认的从来不推,不该认的也从来不揽。
不过,朱柏心里明白,宗人院那套条条框框,里面必然是有着太孙殿下的身影。
但朱柏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侄子管叔叔,这事说出来不好听。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分享欲,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就藩这几年的经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语气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雅和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和朱守谦那种大嗓门拍桌子的讲法完全不同,却也生动有趣……
朱雄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几句,偶尔被朱柏那些倒霉的狩猎经历逗得笑出声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马车上一路聊到了城外,再城外搭建的帐篷中,朱柏继续他的分享,而,朱雄英也再充当着合格的听众。
帐篷外几个护卫按刀而立,不远处是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倒也不算冷清。
就这样朱柏说了一个多时辰,道承这才掀帘进来,躬身在朱雄英身侧低声禀道:“殿下,不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应是秦王殿下与燕王殿下的队伍。”
朱柏一听这话,噌地从坐垫上站起来,嘴里还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可算是来了!让咱们好一番等!”
…………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朝城门方向行来。
为首的两人并骑而行,左边那人方脸大耳,眉骨高耸,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是秦王朱樉。
右边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同样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是燕王朱棣。
兄弟二人刚从高丽战场上回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塞外风霜磨砺出来的冷峻和锐利。
他们在高丽战场上待了整整一年,在蓝玉面前充分展现出了自己在军事上的才华。
蓝玉虽然平日里不太把他们放在眼里,但私下也曾跟身边的亲信说过一句颇为中肯的评价,这两个人打仗,有几分上位年轻时候的风采。
不过蓝玉也只是把话说到这儿,没有再多夸。
他觉得朱樉和朱棣虽然勇猛善战,有名将风范,但蓝玉可是见过年轻时的朱元璋,跟那时候的上位比,两人还是差了一大截。
两人身后跟着数百名护卫,队伍中间还有一辆马车,车里坐着朱高炽和朱高煦。
朱高炽是去年年底从应天回到北平陪弟弟母亲过年。
他现在已经是少年模样了,身材依旧是圆滚滚的,但眉眼间已与他父亲朱棣有了几分神似。
他身旁坐着弟弟朱高煦,还是个半大孩子,满脸都是坐不住的不耐烦,正趴在车窗上朝外张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时候到。
朱樉远远望见城门外站着一群人,目光一扫便看见了站在帐篷外的朱雄英和朱柏。
他咧嘴一笑,转头对朱棣说了句:“大侄子和老十二来接咱们了”
然后翻身下马,大步朝前走去。
朱棣也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
朱雄英率先拱手,朝两人深深一躬,声音清朗而恭敬:“侄儿恭迎二叔、四叔回京。”
“二叔、四叔平定高丽,劳苦功高,侄儿替皇爷爷、替父亲在此迎候二位叔父。”
朱樉嘿嘿笑着,大步上前,伸手在朱雄英肩膀上拍了一下,嗓门亮堂里满是得意和欢喜:“大侄子,你这太客气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朱棣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恭敬:“臣燕王朱棣,参见太孙殿下。”
朱樉听见老四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朱雄英伸手虚扶了一把,正要开口说免礼,忽然听见马车那边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和急切:“大哥!”
此时,朱高炽从马车上跳下来,圆滚滚的身子却灵活得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朱雄英这边跑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屁孩,正是朱高煦,一脸不耐烦地嘟囔着“兄长你等等我”。
“等等我呀……”
看到朱高炽后,朱雄英先是看向自己身前的两位叔父,语气温和而从容:“二叔,四叔,快些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他说完这话,又笑着对二人微微颔首,这才朝朱高炽那边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几分笑意。
朱雄英这一走,朱柏便上前一步,朝朱樉和朱棣各行了一礼,声音清脆爽利,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欢喜:“二哥,四哥!你们在外面打了大胜仗,弟弟在荆州都听说了。”
“改天弟弟做东,给二位兄长摆庆功宴,到时候好好敬两位兄长一杯!”
朱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嗓门亮堂里带着几分见到幼弟的欢喜:“行,改天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
朱棣也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了句:“十二弟有心”。
这边兄弟几人寒暄着,那边朱雄英已经走到了朱高炽面前。
朱高炽个头已经蹿到了他肩膀,圆滚滚的身材依旧,却结实得很,两颊红润,呼吸匀称,一看就是个健康的胖子。
他仰着脸看着朱雄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地喊了一声:“大哥!”
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高炽,又长高了,也比去年结实了不少。”
正说着话,朱高煦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此时的朱高煦还是副半大孩子的模样,圆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朱雄英低头看着他这副乖巧里带着几分淘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问道:“这就是你们家老二,高煦?”
朱高炽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弟弟,伸手把他从自己身后轻轻拽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兄长的催促:“对,这是我二弟高煦。高煦,快过来给大哥见礼。”
朱高煦被兄长拽到前面来,规规矩矩地站好,两只小手抱在一起,朝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臣弟朱高煦,见过太孙殿下。”
他说完又偷偷抬起眼皮瞄了朱雄英一眼,像是在打量这个让自家兄长念叨了一路的大哥到底长什么样……
第454章 齐聚一堂 3
朱雄英低头看着朱高煦,嘴角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他其实见过这孩子,那还是在北平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朱高煦话还说的不利索。
如今再见面,小家伙眉眼长开了些,虽然还是副半大孩子的模样,可那两道浓黑的眉毛、那副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珠,还有那股子藏在乖巧底下的野劲,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朱棣的影子……
“这孩子眉眼像四叔。”朱雄英伸手在朱高煦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过头对朱高炽笑道:“以后长大了,定是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军。”
朱高煦听见这话,仰起脸来看着朱雄英,眼睛亮晶晶的,嗓门还带着几分奶气,却说得一本正经:“谢太孙殿下夸奖!臣弟以后一定好好练武,长大了当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