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威严何在?
徐达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而胡惟庸可是有些慌神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标,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玉哥儿,你……”
朱雄英正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小腿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听到祖父叫自己,赶忙侧过身去,看向自己的祖父,可头刚刚转过来,便见到自己老爹忽然开口,打断了朱元璋的询问。
“父皇!”
“玉哥儿还小,这种定人生死的事,不要让他介入,咱们父子定了就是。”
在左丞相,魏国公面前,被太子这样一打断,朱元璋也没有特别生气,想来,他也是觉得自己有些不把孙子当孩子看待了。
定人生死,是要牵扯因果。
牵扯因果,是对小孩子成长不利的。
即便知道自己莽撞了,但在两位重臣面前,朱元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哼,狼崽子都喜欢踹窝,你不让问,算了,咱就……”
“爷爷。”
朱元璋这次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他孙子打断了。
这句爷爷喊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吴王殿下的身上。
胡惟庸如此。
徐达也是如此。
两人都有些懵。
自从陛下成为天子之后,谁还敢打断他的话啊。
合着,这趟应天没白回,算是开眼了。
他儿子,他孙子,两次打断了他说话,还天子类,俺老徐在家,谁敢打断俺老徐说话。
朱雄英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两条小腿先着地,然后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袍子。
然后,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朱标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
又转向御案方向,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爷爷。”
他的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个小小的读书人。
朱标看着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再说话。
朱元璋看着这个小小的孙儿,脸上的沉色慢慢化开,露出几分好奇。
“玉哥儿,你要说什么?”
“爷爷问孙儿话,孙儿不敢不答。”
他顿了顿,又转向朱标。
“父亲担心孩儿,孩儿明白。可父亲,您教过孩儿一句话: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责在则言在。”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孩儿是大明天子的嫡长孙,是东宫储君的嫡长子。天家的孩子,肩膀上的担子,不会因为年纪小就轻半分。”
他看着朱标,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父亲教孩儿的,孩儿都记得。可父亲也教过孩儿,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儿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胡惟庸和徐达在下边看着,心里都是震惊。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天家之子,位在则责在?
这孩子……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位在则责在’,太子,你可别生爹的气,这是你儿子主动要求说的,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揍他一顿。”
朱标闻言,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目光柔和下来:“玉哥儿,那你说说,朱亮祖该怎么处置?”
朱雄英站在殿中央,仰着小脸,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问孙儿,孙儿以为,当如父亲所说,明正典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
“哦?说说为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的为什么,更多的是一种考教,还有一丝丝向他下面坐着的老兄弟徐达炫耀的意味。
咱的孙子,天生都是要来做天子的。
你的孙子,五岁多的时候,还一边喝着水,一边尿裤子的吧。
当然,炫耀的成果已经达成了。
刚刚朱雄英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徐达心中暗想:“老朱家的根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大哥能得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爷爷曾对百官说过一句话,宋濂先生教给我,孙儿一直记得。”
“什么话?”
“爷爷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壁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
他顿了顿。
“这是爷爷的原话。孙儿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震动。
是的,他说过这话。
那是洪武五年,他对群臣说的,大明刚刚立国,百废待兴,百姓刚从蒙元暴政下解脱出来,要像爱护初生的鸟、新栽的树一样,爱护他们,让他们休养生息。
这孩子,哎……真好……
朱雄英继续说道:“百姓刚从暴元统治下解脱出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要爱惜他们的翅膀,爱惜他们的根苗。”
“可永嘉侯在广州做了什么?”
“他收贿赂,纵恶霸,派兵冲击县衙,逼死清官,他这是在欺压百姓,是在折断百姓的翅膀,是在刨百姓的根,更是在刨我大明朝的根。”
“孙儿还知道,永嘉侯有铁券。铁券上写着‘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
“可孙儿想来想去,永嘉侯犯的这些事,两死哪里够?”
“铁券上得免个十死八死,才能逃过这一次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好一个‘免十死八死’,咱的孙儿,会算账!”
第56章 徐家叔公
朱元璋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而下面的徐达,胡惟庸在这个时候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而朱元璋笑完了之后,竟是再度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说起来朱亮祖,他的那个大儿子朱暹也不是什么善茬,在苏州跟他的父亲学,竟干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手上也有人命官司,这次,也就一并处理了。”
朱亮祖的大儿子朱暹,此时在苏州任职,而在数日之前,朝廷已经对他下了调令,让他前往应天担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军职。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暹就是在府军位都指挥使的位置上被惩处的。
“开国之功,是功劳,犯了重则,又不能不惩处,功过不相抵,就让朱亮祖家的老二朱昱。继承永嘉侯的爵位吧。”
朱雄英在一旁听着,心中明白,保留这个永嘉侯的爵位,实际上多少有些安抚勋贵的用意在,也可以证明一件事情,就是现在还处于“人生壮年”的洪武大帝,并没有那么急迫的想要解决功臣集团中的蛀虫。
想来,还是愿意给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们,一点点时间,让他们习惯现在的身份,让他们慢慢学习,慢慢琢磨……
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当然,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朱元璋可就变身成为了一个严格的老师。
学习不好的结果,不是挂科,而是挂了,物理意义上的挂了,不仅自己挂,还要连累家人一起挂。
胡惟庸,徐达二人连忙起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可他并未就此结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卿,你先下去办件事。”
胡惟庸微微一怔,连忙应道:“请陛下吩咐。”
“朱亮祖这会儿还在驿馆里待着,你去,带人把他拿了。”
“还有他那个大儿子朱暹,今日估摸着也该到京了,一入京,你一并拿了,把他们父子俩关到一个牢房里,让他们爷儿俩好好对对账。”
“臣……遵旨。”
他直起身,准备退下。
可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徐达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绣墩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徐达脸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