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思是,你不一起走?
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朱元璋在上头看得清楚,淡淡道:“咱还跟魏国公有话说。胡卿先去吧。”
“臣告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殿门边,才转身走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胡惟庸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让他去抓朱亮祖。
为什么要让他去抓朱亮祖呢。
抓人而已,随便派个锦衣卫都能干。
可陛下偏偏让他这个左丞相亲自去。
是提醒吗?
算了,不想了,反正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没有减少就好。
这边胡惟庸离去,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朱雄英和徐达四人。
殿门一关,朱元璋脸上的威严便卸下了几分。
他看着徐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老友重逢的亲热,还有几分得意。
“天德啊,一年多没见,你这黑脸倒是没变,还是这副模样。”
徐达也笑了,那自从进入奉天殿就绷着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松动。
“陛下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能折腾人。臣弟刚从北平回来,水都没喝几口,就被您叫来议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能跟咱叫苦?”
朱元璋说着,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玉哥儿,过来。”
朱雄英从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滑下来,迈着小腿走到祖父身边。
朱元璋揽着他的小肩膀,指向徐达。
“去,给你天德叔公行个礼。”
天德叔公?
看来,朱元璋真是把徐达当作自家兄弟了。
徐达听完一直摆手:“陛下,这不行啊,尊卑有别啊。”
“哎呀,奉天殿的大门开了,咱们有身份,有尊卑,可那个门关着了,那咱们就是自家人,这么多年了,你啊,越来越外气了。”
“是啊,徐叔,小孩子给行了礼,不碍事的。”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在旁帮腔。
而这边,朱雄英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如山、面庞黝黑的中年人。
这就是徐达。
大明朝的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燕王朱棣的岳父。
他朝前走了数步,而后,躬身行了一礼,小脸仰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玉哥儿给天德叔公请安。”
徐达连忙起身,伸手将朱雄英扶起来:““不敢不敢,吴王殿下折煞臣了。”
朱雄英起身,与徐达有了一个眼神对视。
在徐达内心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孩子生的真好,可比自家外孙好看,哎,不对啊,明明都是老朱家的种,那为啥常兄弟家姑娘生出来的,比俺家生出来的好看呢。
哎呀,难不成,多年前,常遇春这厮说他长得比我好看,不是胡喷的。
“殿下,臣上次见您,还是您刚满月的时候。那时候您小小一团,抱在奶娘怀里,眼睛都睁不开。这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天德叔公,我那时候小,记不清您的样子,可常听爷爷提起您,爷爷说天德叔公是大明的万里长城,有您在北平,北元那些残兵败将,连头都不敢冒。爷爷还说,天德爷爷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战必胜,从不轻敌冒进,是真正的帅才。”
“小子也从表哥那里听过您很多,很多的故事,对您的敬仰,就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徐达闻言,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仅长得比自家外孙好看,还比自家外孙会说话啊……
而后,徐达就是哈哈大笑,在大笑中,看向了坐在御案之后的朱元璋,挑了挑眉……
笑容从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这个时候,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成功转移了,天日之表,却撇起了嘴……
自家孙儿去给别家老头说好听的话,咱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嘿,玉哥儿……”
朱雄英回头看向自己的祖父。
“文忠家那小子,给你说了什么故事,让你对……对这个天德敬仰如同黄河之水呢,是不是,那个幽云十六州,咱告诉你啊,咱也去打了,咱不仅去了,还指挥了,只不过咱站的地方有些靠后,没有冲在最前面……”
“李景隆那小子,读书听故事,都不待读完,听完的,就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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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踏实啊
朱元璋突然插话,出来抢功,朱雄英愣住了。
这……
这是……
吃醋了?
堂堂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杀伐果断、雷霆万钧的朱元璋,会因为孙子拍了别人的马屁就……吃醋?
朱雄英的小脑瓜里,这个念头转了三转,而后开口说道:“这个,爷爷,您中枢指挥,也是大功,不过,孙儿今日第一次这般见到天德叔公,情不自禁之下,才说出黄河之水这句话来。”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可不是胡扯的。
徐达,这个名字,含金量可是杠杠的。
在他那个时空中,就差了一部男一号大爆剧,来打打知名度。
徐达看着自己大哥的反应,嘴角的笑意险些按耐不住。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想来,这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刚刚贸然出声,做小老头姿态,多有不妥。
在跟自己的孙子说完话后,便看向了朱标:“标儿,带着玉哥儿回东宫吧,咱要跟你徐叔聊几句。”
朱标闻言,恭敬领旨,随后便带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奉天殿。
当然,在两人带着随从回东宫的路上,朱标还是跟朱雄英复盘了几句,刚刚他在奉天殿中的表现。
而这边,等得到朱标,朱雄英离开后,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徐达两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最先开口:“天德,咱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徐达正色道:“陛下请讲。”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深邃。
“咱们这些老兄弟,能打仗的多,能稳住的的少,不过老一辈的知道厉害关系还稍微好一些。”
“最严重的就是咱们子侄辈的人,一个个飘的忘乎所以了。”
“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土地上走出来的了。忘了自己曾经是街上撂挑子的……”
“咱心里不是滋味。”
殿内一片安静。
徐达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咱没办法。咱得管。不管,这天下就乱了。”
他看着徐达。
“你说是不是?”
徐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说的,臣都懂。”
“朱亮祖这事,臣看见了,陛下惩处了他,保留了他家的爵位,已经是恩典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也立了些功。鄱阳湖、北伐,他都出了力。咱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可立了功,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明朝,没有谁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任何人都不行。”
他看着徐达,一字一顿:“包括咱们几个老兄弟,都是一样的。”
徐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重重点头道:“陛下说得对。”
“陛下,臣不会说话。可臣知道,臣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陛下指哪,臣打哪。跟以前一样。”
“天德,有你这句话,咱心里踏实。”
“踏实啊……”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咱真的是……不想手上有这些老兄弟的血,不想手上有这些子侄们的血。”
徐达没有说话,当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天子。
“沐英、蓝玉他们,快回来了。”
徐达一愣。
“算着日子,再有个把月,他们就能班师回朝了。这一趟西征,他们带走了一批子侄辈的将领,打了不少胜仗。”
“惩处朱亮祖的时候,咱想让他们看着。”
“陛下圣明。”
这边朱亮祖的命运已经定下了。
可此刻,城南驿馆里,朱亮祖正笑得合不拢嘴。
他刚刚收到一份快马传来的书信,他大儿子朱暹,从苏州升任府军卫都指挥使,正三品,已经启程进京了……
“好!好!正三品!府军卫都指挥使!那可是京城的禁军!咱儿子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