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公文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越看越高兴。
他想起前几天胡惟庸那些丧气话。
“你可能不会死,但你永远回不了广州了”、
“咱们少接触,我怕陛下误会”。
哼!
胡惟庸那厮,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他妈的就是胆小!
他朱亮祖是谁?
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是跟陛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兄弟!
自己摊上官司又怎么样,儿子不照样升官了。
父子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得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破驿馆的寂静。
朱亮祖眉头一皱,走到门口,推开门。
而后,朱亮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玄色衣甲,腰悬横刀的一批甲士。
为首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的房门。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在那些甲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那背影,朱亮祖认得。
胡惟庸。
胡惟庸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朱亮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甲士,看着胡惟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哼一声,走下台阶,走到胡惟庸面前。
“胡相,”
“你来这儿干嘛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带着嘲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应天府大牢。”胡惟庸缓缓说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呢。”朱亮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显然他并不能接受胡惟庸说的话。
“这是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
“你啊,东窗事发了。”
“你在胡说……”
“带走。”胡惟庸打断了朱亮祖的话,喝道。
命令一下,数名士兵立即上前,朱亮祖身形魁梧,此时突然面对数名士兵的缉捕,反抗是第一个想法。
四个士兵上来按他,竟然拿不下。
他一边反抗,一边在咒骂胡惟庸,是个瘦猴子,是个得势得小人,还扬言要见朱元璋。
而后,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个,最终,朱亮祖还是被捆绑起来,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强行押走……
第58章 愤怒的朱亮祖
应天府大牢,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气息,混着血腥和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亮祖被扔进牢房的时候,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双手一恢复自由,便将嘴里的破布扯掉,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抓着木栅栏往外吼:“胡惟庸!你个猴子!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是开国功臣!”
“老子有铁券!”
“你敢抓老子?”
“你等着!”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惊起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狱卒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朱亮祖不知道,在这最深得牢房甬道外,胡惟庸正站着听朱亮祖在咒骂自己,朱亮祖骂的越狠,胡惟庸脸上得笑意越甚。
这让一旁得兵士百思不得其姐,难不成,这位朝廷得大人物,喜欢人家骂他。
朱亮祖吼了一阵,没人理他。
他又换了个方向,朝着甬道尽头大喊:“我要见陛下!”
“我要见天子!”
“我要见我大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陛下——!"
"陛下——!”
“我是朱亮祖!是永嘉侯,我是你的老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应声。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
嗓子喊哑了,声音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
他终于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一定是胡惟庸那个猴子在背后搞鬼。
油灯的光照不到朱亮祖的脸,只有一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三跳,久到甬道那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不是骂,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铁券……我是第十七功臣……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他不会杀我得,杀了我,他怎么跟那些老兄弟们交代,对……这只是让我换个地方冷静冷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念经一样。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在感受过这个世界最迷人的权力后,他们就会整日琢磨怎么才能活的长。
朱亮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朱亮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着,火苗比刚才又矮了一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睡,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乱而沉重。
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朱亮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往外看去。
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
后面跟着几个甲士,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囚衣,披头散发,低着头,被两个甲士架着往前走。
看不清脸。
朱亮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囚犯,盯着他被架着往前走的脚步,盯着他身上那件囚衣,忽然,那个囚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朱亮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儿子的脸。
朱暹!
“暹儿——!”
他猛地大喊,抓着木栅栏的手青筋暴起。
那囚犯听见喊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幽暗的甬道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