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林坐在他身旁,忍不住问道:“衍圣公,这次京城派来的巡按御史,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猖獗!”
这一问刚出口,酒楼里正在坐席的孔氏族人瞬间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孔伯言。
孔伯言面带微笑,毫不在意的说道:“九叔公,这次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按照惯例派遣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孔庆林却皱着眉头说道:“那他为什么这么胆大包天,又是拆这个,又是拆那个!简直无法无天嘛!”
孔伯言风轻云淡的笑道:“九叔公不必生气,据我所知,巡按御史原本是国子监的学生,年轻人嘛,火气大精力足,想做出点儿成绩,这个我可以理解……”
“那,那个姓曹的呢?他又是什么来头?我看他最嚣张跋扈!”
孔伯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毫不在意的说道:“他是景川侯之子,在京城的时候和九昭有点过节,当时吃了亏,年轻气盛吧,有气咽不下而已……”
他这一副平静、安静,不为所动的模样,甚至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表情,让孔氏族人紊乱的心神,瞬间就安心下来。嗯
原本他们还以为孔家在京城闯出了大祸,朝廷派人来清算……没想到就是两个跳梁小丑啊!
孔庆林松了一口气,说道:“呵!我还以为他们两个有多大的权势,没想到就是俩年轻人闹事儿啊……这就好,这就好!你回来了就没问题了!”
接着又问道:“衍圣公,官府说你爹的祠堂僭越,算算日子,明天就要拆除,这个……你可有应对之策?”
孔伯言一边整理自己身上的衣袖,一边说道:“他们说的没错,我爹的祠堂按照朝廷规制,确实僭越了……”
孔庆林看着他询问道,“那,那真的要拆?”
其他族人也纷纷望着他,想从他口中得知答案。
毕竟那可是祠堂啊!
“呵呵呵……”
孔伯言呵呵笑道:“九叔公,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咱总不能把人家的嘴给堵上吧?”
孔庆林紧张的问道:“可他们说要拆……万一要来真的,那,这可怎么办啊?”
孔伯言摇头笑道:“九叔公,年轻人说些糊涂话,咱们可以一笑了之,可他要是办糊涂事……呵呵,那就不成了!”
“你的意思是?”孔庆林连忙问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大家伙心里没底儿啊!你就告诉族人,这事儿该怎么办!
孔伯言抬头,看到酒楼里上百双族人的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便站起身来,
脸带笑容说道:“本来我是不想说的,毕竟我六十多岁了,哪里会跟一个后生晚辈计较?
可九叔公既然问了,又事关咱们孔家,那我就不得不说了……”
这话刚一落音,孔伯言脸上的笑容立即消散,换上一副极为严肃的面孔,
昂首挺胸,看着眼前各位族老,说道:“我们孔家,是圣人后裔,孔氏子孙被历朝历代所恩赏,咱们孔家衍圣公的名号传了多少年,历来都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家族!王朝多次更迭,可我们孔家的地位却始终未变!”
“传到咱们这一代,天下能与咱们孔氏匹敌的家族,唯有龙虎山天师张家,而他们家,仅仅开始于西汉,家族底蕴还是差了不少……”
孔伯言说完,在场的众人无不点头称是,脸上露出十分骄傲的神情。
是啊,自家可是传承了几千年的家族!
就算是龙虎山张家,也不如自家尊贵!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孔伯言目光坚定的说道:“巡按御史说要拆除我孔家的祠堂,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他拆不了!”
“好好好!”
孔庆林把自己的拐杖丢在一旁,拍着巴掌说道:“有衍圣公这话,咱们就放心了!衍圣公说他拆不了,那他肯定拆不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巡按御史是什么狗屁官职,在衍圣公面前,就是一坨狗屎!”
“咱们孔家是天下第一家族,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就敢放肆,简直可笑之极!”
“之前是衍圣公没有回来,才让姓曹的混蛋拆了……得逞的!”
“你看衍圣公从容不迫,谈笑风生,根本就没把那混蛋当回事!”
“这才是大家风范!咱们天下第一家的风采和底蕴,不是哪个阿猫阿狗能够践踏的!”
“……”
看到底下众人自信满满,脸上兴高采烈,孔伯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着又说道:“无知小儿口出狂言,让家父声名受累,我心里实在难安,所以明日我准备在祠堂祭祀家父……并摆设宴席,邀请孔氏所有族人赴宴,还请各位赏光!”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更加笃定!
巡按御史不是要拆祠堂吗?衍圣公偏偏要赶在这一天祭祀!
就是这么气派!
这一决定,等于和御史正面硬刚!
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祠堂拆不了!
孔庆林率先站起身来,表达支持道:“衍圣公至孝!明日我一定到场!”
“多谢九叔公!”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口中喊道:“衍圣公放心,我等一定到场祭拜!”
“是啊是啊,我们定当祭拜!”
“我倒要看看,巡按御史是何嘴脸!”
孔伯言举起酒杯,心情极其畅快,高声道:“诸位叔伯兄弟,请满饮此杯!”
“衍圣公请!”
众人坐下来,继续饮酒作乐。
孔氏众人没有了心里的担忧,心情愉悦,喝酒的热情自然十分高涨。
众人一边喝着,一边吹嘘着家族是何等辉煌,何等荣耀,在哪朝哪代,哪位皇帝褒奖恩待过孔家,
讨论着哪位历史名人亲自来到孔家瞻仰圣人画像,哪位设酒祭拜,哪位写过诗词歌赋颂扬过孔家……
“衍圣公说的太对了,咱们孔家是何等尊贵!天师张道陵他们家,都没办法和咱们相提并论!”
“谁说不是!他们家肯定不及咱们家呀!”
“衍圣公的意思,就是天下只有我们两家,其中咱们家最贵!”
有一位族人问道:“那皇帝呢?他们凤阳朱家算几流?”
一人回答道:“几流?李唐皇族,之前也是世代官宦之家,随便夺了江山,坐了皇位,可在唐朝的时候仍然被列为四等家族,你说朱家算几等?”
另一人惊讶道:“李世民他们家才四等?那朱家,祖上都是泥腿子,连一个微末小官都没做过,顶天了跟李姓一样!”
“好歹天下都是姓朱的,才四等……这也太惨了吧?”
“谁让他家没底蕴呢,呵呵呵,要是顾到他们的脸面,那就算半个家吧!”
“对对对,天下两家半!”
可能连孔伯言自己都不知道,从他口中带出来的家族言论,正在悄然传播……
……
“曹毅,底下的人来报,说衍圣公离去之后,就宴请了孔氏所有的族老。”
县衙里面,景清急匆匆的跑到曹毅房间,告知他这一消息。
曹毅正坐在椅子上用热水泡脚,闻言道:“请就请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景清说道:“可衍圣公说他父亲的祠堂咱们拆不了!还说明天要在祠堂祭拜,并且邀请全族赴宴!”
曹毅笑道:“你是说他想趁他老爹的祠堂被拆毁之前,赶紧祭拜一下,免得怪罪他这个不孝子孙?”
“你别说笑了,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曹毅一边洗脚一边说道:“很明显他没把你这个巡按御史放在眼里,就是要在你去拆的时候,他去祭拜!这是没把你当人看啊!”
景清白了他一眼,“应该是没办法你曹公子放在眼里才对!这一切可都是你干的!”
“无妨,他若是胆子大,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大意失荆州!”
“唉……”
景清叹了口气,非常不解的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仰仗?要不然他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难道就不怕在全族老少面前丢脸吗?”
曹毅无奈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有什么仰仗也不会跟我说呀。”
景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你说,他要万一真的有仰仗,那咱们该怎么办?拆还是不拆?”
“你说呢?”
第122章 凌迟
五天前,朝廷拆毁了孔家的房子,当时很多百姓亲眼所见,甚至还去帮工。
就在众人里面,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人印记。
而孔家房屋被拆的消息,也迅速在曲阜县传播,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州县。
他们听到之后,自然大受震撼,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孔府僭越的地方,就在那里明摆着,以前朝廷派遣的官员都知道,可从来没有人敢过问这件事。
怎么这次就大动干戈呢?
按照官府给出的期限,今天就是拆毁孔家祠堂的日子。
孔家也早就放出风声,说要请衍圣公孔伯言回来主持大局。
一面是官府要拆,一面是闻名天下的衍圣公,简直就是一次激烈的碰撞,是这辈子都难以见识的“盛事”!
所以乡里的百姓,天不明就已经出发,早早的就来到曲阜。
除了百姓之外,还有孔家的一些世交好友,以及门生故吏。
当众人来到孔府门前偌大的街道上时,顿时就傻眼了。
只见孔府大门两侧,各站着两排伶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乐器,正在吹奏乐曲,隔着好远都能听得到。
有百姓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就询问身边的道:“孔家这么大的排场,在干什么呀?”
“听说衍圣公回来了,要在他家里的祠堂祭祀。”
旁边的人一听,顿时惊讶道:“祭祀?那祠堂还拆不拆了?”
那人回答道:“这谁知道,不过衍圣公回来了,我看有点悬……”
“衍圣公都回来了,还选择在今天祭祖,摆明了有恃无恐啊……”
“是不是京城来的官老爷妥协了?”“肯定是的……”
这样的言论,充斥在百姓的谈论里面。
他们觉得,之前孔家房子被拆,那只是因为衍圣公没有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官府自然没有办法……
围观百姓的脸上,或是苦涩,或是委屈,或是愤恨,或是失望……
各种表情,不一而足。
孔家祭祀的司仪正是那位年迈的九叔公,孔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