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来了。”
朱允炆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黄子澄对刘三吾行礼道,接着对朱允炆说道:“殿下读书累了吧,要不先歇息一下吧。”
“刚读了一会儿,我还不累,等等再说吧,黄先生请坐。”
黄子澄脸上带着笑容,说道:“殿下,刘学士年事已高,站了那么久肯定也累了……”
朱允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发觉他话中有话,
刘三吾暼了一下黄子澄,主动说道:“殿下,要不还是歇一歇吧,老臣确实有些累了。”
“哦,刘先生请坐。”
朱允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请刘三吾坐下,让太监端来茶水,这才转身进入偏殿,黄子澄立即跟上。
刚入偏殿,见四下无人,朱允炆便问道:“黄先生,可有什么事吗?”
黄子澄迫不及待的说道:“殿下,杨靖这下恐怕危险了!”
“嗯?”
朱允炆非常诧异,“怎么回事?不是好端端的吗?”
黄子澄忧心忡忡的说道:“我听同僚言语,说朝堂上杨靖正在被弹劾,武英殿的人翻出来杨靖所审理的陈年旧案,把略有不公的地方全找了出来,
“再加上前日杨靖忿怒之下,行驱逐了刑部右侍郎练子宁,犯了官场上的忌讳……练子宁也是武英殿的人!”
“陛下碍于朝廷律法,不得不将杨靖贬官,把他从侍郎贬为郎中……”
黄子澄说着,不住地摇头道:
“可即便这样,武英殿的人仍不罢手!”
“那个叫齐泰的兵部主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杨靖替同乡写状纸一事,弹劾杨靖贪赃枉法……”
“殿下,这些罪名一旦坐实了,杨靖肯定会被罢官夺职的!”
朱允炆眉头紧皱,道:“黄先生,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救他?”
不等黄子澄答话,朱允炆就满脸为难道:“可是这些罪名都是实实在在的,即便我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黄子澄非常认真的说道:“殿下,杨靖多次与曹毅为难,二人结下了不少梁子,他与殿下亲近,这是朝臣们众所周知的……”
朱允炆此时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踌躇了一番问道,
“既然武英殿的人敢弹劾,恐怕真拿到了杨靖的罪证!皇爷爷向来严苛,我若是为杨靖求情,恐怕皇爷爷会不高兴的……”
他看了一眼黄子澄,说出了心中所想:“况且……杨靖现在只是个郎中……”
“殿下……”
黄子澄望着他,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面,憋着他非常难受,可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贬官了,就没用了……
六品郎中,确实用处不大……
可黄子澄的心里,此时却生出一丝悲凉……
若有朝一日自己遭遇不测,身陷囹圄,朱允炆会不会也这么说?也放弃自己?
黄子澄摇了摇头,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自己的头脑,
他行礼道:“殿下杨靖此时处于危难之中,殿下能把他救下来最好,即便救不下,殿下也能落一个好名声……”
“殿下不用执意求情,只要在陛下面前为杨靖说几句好话,让朝臣们看到殿下您的胸襟和度量就行了,至于结果如何,并不要紧。”
所有的朝臣,都知道杨靖与朱允炆走得很近,身上打上了“本仁殿”的标签。
此时如果朱允炆不管不问,对自己的名声不利!
到时候,朝臣们就会知道朱允炆是一个薄情寡性之人,还有谁敢站队支持他?
这也是黄子澄迫切想让朱允炆为杨靖求情的原因。
“可若是惹恼了皇爷爷呢?”朱允炆反问道。
二猪都明白名声的重要,可是他更害怕惹怒朱元璋。
“殿下只是体恤杨靖的忠心,不需要求陛下免除他的罪责,陛下是不会生气的。”
“这件事母亲还不知道吧?要不先禀报母亲,然后再做决断?”
“殿下,那就来不及了!”
“可……”
朱允炆踌躇了起来,在偏殿里面来回踱步,最后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好,那就听先生的,我这就去!”
“殿下圣明!”
……
此时在谨身殿,杨靖正在竭尽所能的为自己辩护,想要洗脱罪名,
“陛下,这件事与微臣无关,微臣前来上朝,并不知衙门的事……”
常升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推的干净!不过你们刑部的衙役班头,却说是你下的命令,要把告状的百姓驱逐,还说只管使用棍棒,出了事你来负责!怎么现在出了事情,就不敢认了?”
杨靖心中一惊,他确实这么说过,当时他非常愤怒,说话不管不顾的,
此时被人抓住把柄,这才觉得害怕!
命令虽然是自己下的,可绝不能承认!
于是杨靖立即矢口否认:“陛下,微臣只是让衙役维持秩序,免得生乱,没有让衙役殴打百姓啊……”
“哼,真是诡辩!”
常升不客气的说道:“你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话,还敢不认?刑部有那么多人证,随便找几个人问问就行了!这件事你抵赖不了!”
“陛下,陛下……”
杨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哭得非常伤心,一再的祈求朱元璋开恩云云。
朱元璋早就不耐烦了,开口说道:“杨靖,咱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让衙役殴打百姓?!照实说!”
“陛,陛下,微臣,微臣……”
此时的杨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只等朱元璋一句话,瞬间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孙儿拜见皇爷爷!”
一声轻呼,将朝堂上凝重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允炆啊,你怎么来了?”
朱允炆走了进来,会计向朱元璋行礼,手里拿着一份奏章,道:“回禀皇爷爷,孙儿想着科举快要开始了,各地的学子这时候恐怕已经准备陆续进京,
孙儿恳请皇爷爷,能否让沿途的驿站,给科考的举人提供便利,可以让他们在驿站食宿,也可以骑坐驿站的马匹或者车辆……”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头道:“好,咱准了,咱的孙儿想的真是周到。”
“多谢皇爷爷!”
朱元璋抬了抬手说道:“好了,你且站到一旁,这里还有一桩公案要处置。”
朱允炆站起身来,站在文官之首,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靖。
其他文官纷纷朝朱允炆望去,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武将们这纷纷皱眉,总觉得他这个时候才来,肯定不怀好意!
杨靖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知道朱允炆前来,肯定是为了自己……
成败在此一举!
于是他鼓足勇气,开始为自己辩解。
等他说完之后,满眼恳求的看了朱允炆一眼,又继续趴在地上,心中无助的祈祷……
“皇爷爷……”
耳中听到朱允炆的声音,杨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竖起耳朵听他的话。
朱允炆向朱元璋行礼说道:“皇爷爷,孙儿觉得这几桩事,杨尚书虽有瑕疵,但应该没有大错……”
朱元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道:“哦,你是怎么看的?给咱说来听听……”
“是,孙儿遵命!”
朱允炆说道:“杨尚书所办的案子中,有判决不公之嫌,这个要根据具体的案情来审视,不能一概而论……”
“驱逐同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之过,大多都在舌头上,杨尚书在生气之中所说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
“反倒是练子宁,身为大明的侍郎,却因为别人一句气话,就躲在家里不任职,未免有怠慢之嫌……”
朱允炆躬身行礼,再次说道:
“至于说杨靖收受贿赂……皇爷爷,您教导孙儿:长者赐不可辞,杨靖得到家族长辈的恩赐,哪里敢问银钱的来源,又如何会问谁出多少的话?……无论多少,都是族人的一片心意……
“杨靖也拒绝过,可族人特意把银钱送到京城,不由分说留下就走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而且回乡之后,会宴请族人,救助贫困之家,并没有将这些钱财完全据为己有啊……所以孙儿认为收受贿赂的罪名,是不成立的……不过杨靖替人写状纸,确实不对……”
杨靖赶紧附和道:“是是是,这一下说的是,微臣确实疏忽了,该受责罚,该受责罚……”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还有刑部衙役殴打百姓……杨靖管教不严,对下人约束不力,才会酿出此事,孙儿觉得理当将他严厉申饬一番,罚俸半年,并且替百姓出汤药费……”
蓝玉听着朱允炆的的话,早就忍耐不住了,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么多罪责,只是申饬罚俸,二殿下真是好口才呀!”
朱允炆脸上一红,暗暗清了清喉咙,说道:“这几件事加起来,只申饬罚俸肯定是不够的……”
说着他转向朱元璋,道:“皇爷爷,杨靖所犯的罪责,理当将他贬官,孙儿不敢袒护犯官,请求皇爷爷处置!”
此话一出,蓝玉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嘴上说着不袒护,可实际上,已经说了处罚的标准不过是“贬官”!
而朱元璋在杨靖前两项罪责中,已经贬过官了!
即便再罚,也不过是官职贬得更低一点而已!
性命却是无忧!
户部左侍郎赵勉,立即附和说道:“殿下真是明察秋毫,微臣佩服不已!”
其他文官也立即为杨靖开脱,说道:
“二殿下的话真是偏颇入理,非常公道,非常佩服……”
“殿下说的对,杨靖确实有错,理当申饬贬官……”
“是啊,杨靖做事太不谨慎了,二殿下说的对……”
就连杨靖自己,也不住的磕头,哭着说道,“陛下,微臣有罪,行事无状,辜负了陛下的厚爱,微臣悔恨不已,只求暂时存留有用之身,日后好为陛下尽忠……”
武将这边,蓝玉、曹震,常升等人无语至极,可偏偏他们不善言辞,
又碍于在朱元璋面前,要顾到朱允炆的脸面,也不好当面大肆顶撞,因此虽然心里着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看此案就要高高拿起,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