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凤目圆睁,满脸厉色,显露出当家少奶奶的威严来。
平日里王熙凤对贾宝玉总是笑意盈盈,从没有这般疾言厉色过,贾宝玉顿时吓得心惊胆战,缩了缩脖子,忙央告道:
“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千万别和太太说。”
王熙凤这才脸色稍霁,语气放软了几分,不再提这事,和贾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聊着一些琐事。
可她心里,却依旧在想着焦大刚刚骂过的话,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眉头微蹙,眼底闪过诸多复杂神色。
51 我奉太上皇之命诛杀你!
焦大醉酒怒骂的事情,很快就在府中传开了,上至管家婆子,下至粗使丫头都听说了。
所有人都惊讶于焦大竟然敢直接说出来,也替他捏了一把汗,毕竟贾珍暴虐,喜怒无常,前头刚杖毙了半梅,若听到焦大敢这么胡骂,不知道会对焦大做出什么来。
一时间,整个宁国府如同等待暴风雨到来一般,一股看不见的阴云积蓄在府邸上空,在夜色中更显得阴森,远远看去,偌大的府邸竟如一幢早已人去楼空的荒宅。
府中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做事比以往更加小心,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只敢凑在耳边低语,生怕一不小心便被迁怒了。
也正如众人担心的那样,贾珍这时本打算来贾璨处,接受贾璨献珍宝,也想着今晚的好事。
谁知刚走到半道上,便听到了这个消息,登时气个半死,满脸铁青,怒骂:
“这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吃醉酒了,竟敢胡说八道,来人,先给老爷我狠狠打他板子,再押到宗祠里让他跪着,他不是要去哭太爷吗?让他去哭!”
对于祖宗报应之说,贾珍向来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就不信,焦大去祠堂哭,真的能把宁国府太爷哭活过来?
下人们连连应下,立马就跑去执行了,不敢有片刻耽搁。
贾珍又怒骂了一通,还觉得不解恨,又随手揪了几个倒霉的下人,每人赏了几个嘴巴子。
再严令所有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能往外说,谁敢往外传,必死无疑!
府中众人皆知他的脾性,没人敢违逆。
整个宁国府上下,对此事皆是缄默不言,讳莫如深,就当从未发生过一般。
安排完这些后,贾珍的怒气这才消了一大半,不过,脸色依旧阴沉沉的,甩着大袖子,大步流星地继续往贾璨院子赶出。
廊下的灯笼将他扭曲的身影照在地上,竟像是地狱走出来的夜叉。
贾璨这头自然也听到了焦大醉骂的消息,眼神一闪,心中暗暗思忖:
焦大说的小叔子,不会就是我吧?
虽然严格来说他是秦可卿的二叔,按辈分是长辈,而非秦可卿丈夫的兄弟,但焦大醉得七荤八素,一时怒起,胡言乱语也正常。
就像焦大说的那句‘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明显是醉话,次序都颠倒了,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小叔子、二叔。
思索一阵后,贾璨深邃的星眸中闪过一抹精芒,轻轻敲了几下桌子。
须臾,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中,见余晖身着黑色夜行衣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贾璨面前,朝着拱手问道:
“公子,可有什么要求?”
贾璨看着他,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言语简短明确。
余晖闻言,虽惊诧,却没有多问,轻轻点头应下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中。
余晖没走一会,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贾珍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贾璨,老爷我来了,快出来迎接。”
贾璨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心想着:总算来了。
当即收敛了眼中的冷意,露出一抹笑容,整了整衣衫,快步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客气迎接:
“珍大哥,你总算来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贾珍见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衬得他身姿修长,配上俊美容貌,站在烛光下,真是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美男子。
这让贾珍看得两眼放光,目光在贾璨身上上下游走,眼中满是炽热,方才因焦大醉骂而积攒的怒气彻底消散,捋着胡须,笑呵呵说道:
“好,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心。”
说着便要凑上前来。
贾璨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特意拉开和他的距离,面上依旧带着笑意,问道:
“珍大哥,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贾珍见他拉开距离,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样才有趣,笑着回道:
“当然带来了,来人,将东西拿进来。”
说着,朝外头呼喊一声,一个丫鬟双手捧着一个盒子进来。
贾珍指着这盒子道:
“喏,就是这个。”
贾璨上前一步,从丫鬟手中接过盒子,粗看不过是个盛装东西的普通木盒,可仔细观察,却发现是个老物件,至少有几十年历史了。
贾珍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略显急切问道:
“这盒子已经给你了,我要的东西呢?”
贾璨回过神来,先将盒子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挥了挥手,对那丫鬟说道:
“退下吧,将房门关好,退到院外去,不可偷听。”
丫鬟恭敬应下,并未多问,只当这是贾珍的意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紧紧关上,又告知其他丫鬟婆子都退到院门外等待。
众人皆知贾珍的一些癖好,并未怀疑,皆来到院门外,并不多听里头是什么动静。
待丫鬟离开了,贾璨倒了一杯茶水,双手捧着,递到贾珍面前,颇为恭敬:
“珍大哥,请先喝茶,我这就去给你取来。”
贾珍见状,没有丝毫怀疑,还只当贾璨彻底顺从了自己,心中愈发得意,接过茶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刚刚在那边一通发怒,确实让他口干舌燥,贾璨这杯茶敬得及时,茶水入口心情也随之愉悦了不少。
便又喝了几口,这才放下茶杯。
然而,放下茶杯后,贾珍却发现,贾璨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并没有去取什么奇珍异宝的意思。
而且,贾璨的神色也变了,方才脸上的恭敬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变得极为冷峻。
贾珍顿时有些疑惑,皱了皱眉,问道:
“你怎么还不去拿?等会老爷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别耽误了时间。”
贾璨亲眼目睹他喝下了那杯茶,冷然接话:
“贾珍,我奉太上皇之命,今晚特诛杀于你!”
贾珍听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迟疑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贾璨提高声音,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说,我奉太上皇之命,今夜诛杀你这畜生!”
贾珍愣了片刻,直直地盯着贾璨,满脸不可置信。
半晌,突然笑了,笑声粗犷而肆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贾璨,你莫不是疯魔了?还奉太上皇之命?你知道太上皇是谁吗?你见过他吗?”
52 替天行道 焦大补刀
在贾珍看来,贾璨就是一个活得如老鼠般的庶子,整日缩在这破院中,连府中常规宴席都轮不上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奉太上皇之命,恐怕连太上皇的名头都没听过几回。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贾璨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发平静,目光冷冽,缓缓接话:
“当然见过,若没见过,我又岂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珍,你在宁国府无法无天,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人神共愤,杀你不仅是皇命,更是顺应天命。”
贾珍见他神色从容,言辞凿凿,不像是在说胡话,笑容顿时凝固,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盯着贾璨冷笑:
“哼哼……贾璨,我看你真是疯了,竟敢这般诋毁于我?你是不想活了吗?”
贾璨冷直视贾珍,对于他凶狠的目光不闪不避,朗声反驳:
“诋毁?你自己做了多少恶事你不清楚吗?不说别人,就说对我,克扣刻薄也就罢了,竟还想对我动手,做那畜牲不如的勾当。”
“至于其他人,远的不说,就说前日被你杖毙的半梅,她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你却直接将她杖毙,视人命如草芥。”
“而太上皇之所以会下此命令,最主要还是因为你荒淫无度到了毫无道德底线,竟敢染指儿媳妇,你可能不知,蓉哥儿媳妇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最后一句,贾璨放慢了语速,似乎在宣判贾珍的死刑。
听了这话,贾珍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浑身一阵发冷,只觉得贾璨说的都是真的,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有根据的控诉。
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心跳开始莫名加速,甚至有些疼痛了。
贾珍下意识用手撑着胸口,胸闷气短,额上冒出冷汗,勉强站起身来,双腿却不住地打颤,盯着贾璨,嘴角哆嗦:
“你……你说什么?蓉哥儿媳妇她……她还有什么身份?”
贾璨见状,知道毒药已经开始发作,心中不免惊叹,余晖给的毒药还真是厉害,这才多久工夫,就已经起了效果。
表面上不动声色,知道贾珍已是必死无疑,便缓缓说出了真相:
“她是当年旧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就是太上皇的嫡亲孙女,而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敢染指她,岂非自寻死路?”
贾珍听后,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心中既是惊骇又是恼怒。
惊骇于贾璨说出的秦可卿身世,恼怒于贾璨竟然敢骂他猪狗不如,一个他素来看不起脚的庶弟,竟敢对他如此放肆。
一时间,贾珍满脸铁青,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缓缓指向贾璨,剧烈颤抖,怒道:
“你……你,好胆,竟……竟敢这么辱我,看我不先杀了你!”
说着,便提起一股力气,踉跄着朝贾璨扑来,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像是要将贾璨生吞活剥了一样。
然而,此时毒药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发作,才迈出一步,便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疼痛,如刀绞一般,疼得他立时弯下了腰。
紧接着,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没有半分力气。
挣扎着又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猛地一晃,还未来到贾璨面前,便已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体开始猛烈抽搐。
贾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冰,面上没有半分同情之色。
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静静地看着贾珍在地上挣扎。
眼底闪过一抹痛快之色,积压了许久的愤恨终于找到宣泄口,心中涌起一阵畅然,
抬起脚,重重踩在了贾珍身上,力道之大,让贾珍抽搐得更厉害。
又俯视着脚下的贾珍,恨恨说道:
“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早该死了,留你在世上就是一个祸害,赶紧下十八层地狱赎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