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说话谨慎着些,非是陛下亲临,而是陛下身边的邬先生,怕是今后也要到儿子的效勇营任职了。”
贾珣见贾赦依旧是那副口无遮拦的样子,不由得无奈朝其解释道。
“邬思道?那妖人?!”
贾赦听闻此言忍不住失声道。
“大哥,您就听珣哥儿说的,讲话谨慎些总没错的。”
“再说邬先生可不是什么妖人,原先他为考场舞弊案挺身而出,乃是吾辈读书人的楷模。”
听闻贾珣此言,身后跟着一齐到门外的贾政也是对自己的这位大哥极为无奈。
见贾政居然对邬思道如此推崇,贾赦的眼神也不由得开始鄙夷起来,他一向对这些个狗文人没什么好感。
“这妖人可不是我叫的,乃是当年太上皇亲口说的,若不是有他帮衬着,当今这位还能稳坐龙椅?”
贾珣听得此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诧。
他一直以为邬思道不过是隆正帝身边一谋士,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入得了太上皇的眼。
“父亲大人,太上皇可是如何评价这位邬先生的?”
贾珣清退左右,压低声音朝贾赦问道。
贾赦也只好给自己这个幼子解释起来。
原来这位邬先生乃是隆正帝的潜邸旧臣,识人极准,可以说是曾多次救隆正帝于水火之中。
太上皇曾将其与朱棣身边的妖僧姚广孝相提并论,故而称其为毒士妖人。
“!!!”
听完贾赦的解释后,贾珣整个人也是神情更加严肃起来,隆正帝可以说是将他的心腹之臣都给派到自己身边来了。
万一若是自己日后哪边被邬思道挑出了错处,再给隆正帝上一份秘折,指不定得让贾珣吃不了兜着走呢。
想到这儿,贾珣便是更加严阵以待起来。
“爹,您要不先回去歇着?”
贾珣虽是询问,可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贾赦知道自己的幼子是怕自己蔑视文人将场面给弄砸,特让自己避开呢。
于是贾珣便与贾政二人亲自在门外候着邬思道的到来。
“哒哒哒!”
随着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落在了荣国府门前。
果然是一小太监驾车将邬思道给送了过来!
“邬先生!”
贾政与贾珣皆没有怠慢,亲自将邬思道扶下了马车。
“我自己下来便可,这样可真是折煞老朽我啦。”
邬思道笑着朝二人感谢道。
“存周,多年未见你还是这副模样。”
贾政字存周,想来也是与这位邬先生乃是老相识了。
见贾珣疑惑的目光朝两人扫来,贾政也是长叹一声解释道:
“我与邬先生年轻时曾有过几面之缘,倒是深深地为邬先生的博学所折服,多年未见不由得让人唏嘘哇。”
贾政的样子极为激动,眼角甚至都有泪花闪过。
邬思道则是拄着拐在两人的迎接下,从正门进了荣国府。
见贾珣二人对自己这个瘸子态度如此客气,邬思道不禁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邬先生自宫里出来可寻好了住处?”
贾政边走着边侧身恭敬地朝邬思道看去。
“不打紧,老朽我这两日前便去租个小院。”
邬思道话语里似乎是没放在心上,眼中却是黯淡了几分,这些年他一直为隆正帝鞍前马后,而如今隆正帝却是连住处都没有为其准备一个,当真是让人心寒呐。
“如若邬先生不嫌弃,我从门客的院子里挑一间正房留给邬先生如何?”
“这样邬先生除去公事,与我等谈诗论道岂不乐乎?”
贾政恳切地朝邬思道说道。
贾珣听闻此言则是面色有些个古怪起来,邬思道本就是隆正帝身边的心腹,自己这个傻二叔还让他住到府里来?这不是邀请黄鼠狼进鸡窝么?
就在贾珣思忖之时,邬思道却是朝贾政拱手一笑:
“那老朽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此情形,贾珣的眉头不禁微蹙起来,他是真摸不清楚这位邬先生来贾府的意图了。
照道理说他一个文人怎么样都不可能会愿意与贾家这个开国一脉的勋贵走得太近。
虽说他与自己同为隆正帝的臣子,可隆正帝的意图很明显,是让邬思道来监视自己的!可从出宫到现在邬思道并无半分审视与戒备的意味,反倒是一直释放着善意。
贾珣不由得在心中疑惑地思忖道。
邬思道的态度可真是让人有些个摸不着头脑。
“邬先生可否与小子前往荣禧堂一叙?”
贾珣当机立断地朝邬思道挑明问道。
只见邬思道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笑意,缓缓地朝贾珣说道:
“此番前来贵府倒不为公事,珣哥儿不必如此紧张,不若领着我这把老骨头到你院中一叙?”
贾珣听出了邬思道的意思,不为公事只为私事,那便意味邬思道代表的不是隆正帝,而真是他自己有事与贾珣想商议。
贾政见此情形便也不再叨扰二人,他又与邬思道寒暄了几句便先行离去。
因为邬思道是从宁荣街的正门入的贾府,与贾珣所居的梨香院正好位于一南一北,距离几乎贯穿了整个贾府。
贾珣知道邬思道腿脚不便怕是走不动道儿,于是专门命下边小厮搬来步辇,稳当地将邬思道领到了梨香院前。
“珣哥儿做事倒是颇为妥帖。”
邬思道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得涌上来一股暖意,朝贾珣称赞道。
“倒是希望邬先生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才好。”
贾珣笑着朝邬思道拱手说道,可话里话外却都是略有几分疏远,他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得谨慎再谨慎。
邬思道心中清楚贾珣的忧虑之处,不过他并没有丝毫介怀,笑盈盈地随着贾珣入了梨香院的书房内。
“珣哥儿,你对如今这大献朝怎么看?”
落座后,邬思道抿了一口贾珣给他沏的茶水,笑着开口问道。
“小子才识粗鄙,又岂敢乱议朝政。”
贾珣苦笑着回绝道。
若是邬思道将他说的话扭曲了几句,断章取义上报给隆正帝,也准是一件祸事。
邬思道大概也能猜出贾珣的心思,他接着缓缓开口说出了让贾珣十分惊愕的话:
“如今这大献的天下已有亡国之危矣。”
邬思道的话让贾珣愣神了一瞬,贾珣刚想起身说什么,却被邬思道摆手制止道:
“珣哥儿,先容许老朽我说完罢。”
说着,邬思道便慢慢与贾珣分析起来。
如今这朝堂上太上皇与隆正帝针锋相对,而文武百官也在此情形下迅速糜烂。纵然悬镜司与粘杆处再厉害,也止不住这内里从根子往外的腐烂。
文臣们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武将勋贵们吃空饷喝兵血、荒于操练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而百姓们不仅面临着各地自然灾害侵袭,更要负担高额的税收,简直都没有了活路。
“若不是珣哥儿你在辽东力挽狂澜,怕是朝廷的气数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咯。”
邬思道朝贾珣感慨道。
“邬先生这话倒不该同我来说,应当向陛下觐言才是。”
贾珣虽说内心感叹于邬思道眼光之毒辣,可面上神情依旧是极为平静。
他内心也有些许疑惑为何邬思道会在梨香院与自己谈论到国朝之弊处。
“我倒是与陛下多次觐言,可其根本就不将这些个事情放在心上,他眼中有的只有皇权罢了。”
“就算是他当真亲政了又如何呢?国朝倾覆也近在咫尺了。”
听闻邬思道此言,贾珣对其今日前来的目的更加疑惑了:
照邬思道此言,可并不像是隆正帝心腹的样子,反而是对其积怨颇深。
就在贾珣思忖之时,只听邬思道接着看向贾珣问道:
“珣哥儿,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将你我二人共于一处,却心无顾虑?”
没等贾珣开口,邬思道便自顾自地回答起来:
“陛下自然以为你是黄口孺子无足为虑,而我这把老骨头又无官职,能翻出什么浪花?”
“等他真正大权在握之时,估摸着便是你我二人作伴黄泉路之际。”
“!!!”
贾珣心中虽说思忖的与邬思道一般无二,也猜到邬思道是要与自己示好投诚,可他怎会就这么三言两语之下就信了邬思道去?
他身上不仅有自己,若是错信了人,整个贾府包括家中众姊妹连带着黛玉、凤姐、秦可卿等人通通要受到牵连。
“邬先生说的是哪里话,食君之俸,忠君之事,我贾珣自然是效忠于陛下的。”
说着,贾珣还往紫禁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见贾珣这副作态,邬思道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笑盈盈地看向贾珣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觉得珣哥儿你为黄口孺子,可我倒不这么认为,难道你这一路走来只靠运气或者拼勇斗狠不成?”
邬思道笑着同贾珣说道。
贾珣只看着他眼眸中闪过的精光,只觉得仿佛被其给看穿得一干二净。
邬思道看出了贾珣的局促,不过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
“珣哥儿,从那回用印子钱给文官一脉使绊子便是你的主意罢,每一回你看似鲁莽,实则都是胸有成竹之策。”
“再说你今日所言要将所购军械的数量、种类写成折子呈给陛下,难道你就不知陛下之秉性?怕是你早已经为那天做好了准备,要鱼跃龙门哇。”
邬思道的这番话让贾珣整个人浑身都紧张起来,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杀了此人!留其不得!
可随即贾珣转念一想又冷静下来,且说既然邬思道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洞悉的如此透彻,为何不与隆正帝提及?
要知道这可不存在什么劳什子的放长线,钓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