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算坚实的地面瞬间塌陷,后轮直接卡在泥坑之中,紧跟着整座炮架重心偏移,缓缓向一侧倾斜。
“该死!快抵住炮身!”炮兵队长声嘶力竭地怒,同时他真的用身体去试图顶住炮身。
可一切为时已晚。
松软的泥土根本无法承载火炮的后坐重压,只是几秒钟的功夫,第二门来之不易的六磅野战炮,同样缓缓沉入冰冷的泥炭沼泽之中。
要不是士兵们手脚快,把这个炮兵少尉拉出泥潭,估计他也会和这门大炮一样沉入沼泽。”
不到两个小时,两门六磅野战炮全部报废,而英军那边似乎毫无伤亡。
“哈哈哈哈!”哈尔克特少校和手下的轻步兵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愚蠢的法国佬!”
“你们还是比较擅长吃青蛙腿!”
前线所有法军士兵士气此刻的士气跌倒了谷底。
步兵攻坚全军覆没,炮兵运炮接连失事,狭窄的泥路、诡异的铁丝网、远距离的精准狙杀,这座不起眼的废弃隘口,居然成为了法国人难以逾越的天堑。
当炮兵灰头土脸地回来报告的时候,马背上的拉库尔当场拔出手枪就想枪毙了炮兵少尉。
但是转念一想,炮兵是技术兵种,还真不能就这么枪毙了。
于是拉库尔下令宪兵以失职的名义对这个倒霉的炮兵少尉施以鞭刑。
没办法,拉库尔只能下令部队就地扎营,他本人则立刻给汉诺威城的贝尔纳多特写信。
“尊敬的贝尔纳多特元帅,我不得不承认,以我目前的兵力、装备,根本无法突破这片该死的沼泽防线。敌军指挥官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狡诈。这些狡猾的德意志佬对整片区域的地形利弊非常熟悉,他们将沼泽劣势尽数转化为天然壁垒,完美克制线列步兵与野战炮兵的一切常规作战手段。继续盲目强攻,只会白白葬送士兵们的性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写完信,拉库尔疲惫地找了找手,随即看向身旁的通讯副官,说道:“立刻启用加密军情文书,将前线所有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贝尔纳多特元帅。”
……
同一时刻,距离沼泽战场数十公里之外的汉诺威城。
“元帅,车马已经准备完毕。”一名士兵上前汇报,“一万六千名从荷兰抽调的增援部队,已经全员抵达宁堡要塞,目前正在原地休整,等候您前去汇合。”
贝尔纳多特微微点头,说道:“启程,前往宁堡。”
贝尔纳多特的计划很简单,以拉库尔四千兵力为奇兵,沼泽迂回奇袭多瑟村,打乱敌军侧翼;自己亲率一万六千主力进驻宁堡,从正面施压,双线夹击,一举攻破库克斯港防线,彻底肃清这片区域的英军势力。
可就在他即将动身之际,一封加急密信由快马信使送入总督府。
“元帅,拉库尔将军的信!”
“这么快就有好消息了?”贝尔纳多特满怀期待的拆开信纸,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里面的内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铁丝网……这是什么东西?”贝尔纳多特低声把“铁丝网”这个新名词反复念了几遍。
一旁的副官小心翼翼询问:“元帅,是否需要更改行程?”
贝尔纳多特将信纸折叠收好,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按照原计划前往宁堡汇合主力。然后给拉库尔将军回信……”
“就一句话,不惜搭上我们所有人的皮肉!”(Même au prix de nos peaux!法语俚语,不惜一切代价!)
107.库克斯之战14
1804年6月30日
贝尔纳多特抵达宁堡。
从荷兰方向调来的援军,按照拿破仑的安排由让·约瑟夫·保罗·奥古斯丁(德索勒侯爵,法军中简称其为德索勒侯爵,中将军衔)带领,抵达汉诺威之后由德索勒和杜蒙索指挥,两人又听命于贝尔纳多特。
德索勒侯爵出身法兰西老牌贵族世家并世袭侯爵头衔,年少入伍,曾经担任意大利军团参谋长,在拿破仑指挥的意大利战役中,德索勒曾担任意大利军团的参谋长,协助拿破仑进行战略规划和后勤协调。
1799年,他在瑞士战局中表现活跃,克劳塞维茨在其著作中曾提及德索勒在的军事行动。
相比于汉诺威主城拥挤,宁堡要塞地势高耸、城墙坚固,且地处汉诺威北部交通枢纽,四通八达,既可以直扑库克斯港正面防线,也能随时分兵支援沼泽侧翼。
这支部队的总兵力16013人,架构遵循1804年法军标准合成师编制,下辖两个主力步兵旅、一个独立轻骑兵旅、师属专职炮兵中队、直属工兵分队与后勤辎重部队。
战斗序列包括:
第一步兵旅,旅长为加布里埃尔·迪布瓦,准将军衔。
第二步兵旅,旅长为塞巴斯蒂安·瓦罗,准将军衔。
第三轻骑兵旅,旅长费利克斯·罗西耶,上校军衔。
师属炮兵中队,中队长阿尔芒·富尼耶,少校军衔,总计四百二十人,下辖两个野战炮兵连
除此之外,师部直辖一百三十人的专业工兵分队,分属爆破、筑城、架桥三个小队,配备全套镐、斧、爆破药包、原木支架等工具,专门负责破除拒马、挖掘战壕、爆破隘口、架设浮桥,是破障攻坚的专属力量。
剩余两百余名人员,归属辎重与医护单位,负责全军粮草、弹药、物资转运以及伤员救治。
“贝尔纳多特元帅,自从巴黎分别之后,我们很久没见了。”德索勒侯爵首先问候贝尔纳多特。
贝尔纳多特也向德索勒侯爵回礼,“是啊,那还是1801的事吧?”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贝尔纳多特就拿出了托库尔的信,以及托库尔让信使带来的一段铁丝网样品。
“托库尔的西线奇袭计划受阻了,他把他的失败归结于这根铁丝。”贝尔纳多特向德索勒和杜蒙索展示这段铁丝。
“托库尔说它‘纤细如毛发,阴毒如魔鬼’”贝尔纳多特淡淡地说
“打了败仗,总要找些借口。”杜蒙索也是语带轻蔑。
德索勒不置可否。
“好了,我的将军们。我们要出发了。”贝尔纳多特骑上卫兵前来的战马,“不然我们赶不上皇帝陛下的登基大典了。”
“遵命,元帅。”
贝尔纳多特还不知道,他下令托库尔不惜代价进攻的代价,就是托库尔的灭顶之灾。
同一时间,库克斯港,联军前沿指挥部。
前线指挥所里的沙盘前,一众德意志军团高级军官围聚在沙盘四周,神色凝重。
此前派出的骠骑侦察兵,早已将宁堡法军的最新动向,完整传回指挥部。
德肯上校指尖点在沙盘的交通线路上,说道:“贝尔纳多特已经率领宁堡16000人的法军主力正式出征。按照常规行军速度,法军从宁堡出发,抵达第一中转站罗腾堡,耗时大约三天。”
德肯目光转向众人,“我的建议是,趁法军主力尚未与沼泽侧翼的拉库尔部汇合,集中我方优势兵力,直接歼灭沼泽内孤立无援的四千法军。”
片刻后,第三步兵旅旅长乔治·德·德里伯格男爵出声反驳。
他是汉诺威军中的老牌军官,本土沦陷后流亡英国,近期才受命组建第三步兵旅,并担任旅长一职。
“想法固然美好,但现实难以实现。”德里伯格摇了摇头,“那片能困住法军的沼泽高地走廊,对我们同样是天然壁垒。通道狭窄、两侧淤泥遍布,即便我们集结优势兵力,也无法在沼泽腹地展开阵列,兵力优势毫无意义!”
“除非我们的士兵能直接飞过整片沼泽。”第三骠骑兵团团长约翰·冯·雷登男爵半开玩笑地补充道,“恕我直言,除非上帝亲自降临,否则这片泥炭沼泽,对交战双方而言,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众人纷纷附和,所有人都默认,沼泽之内的四千法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主动围剿,只能被动固守防线,等待对方主动进攻。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俯身紧盯沙盘、沉默不语的杜根,忽然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军官们。
“谁说我们没办法跨越沼泽?我不需要祈求上帝,一样能让士兵飞跃沼泽。”
第一轻步兵旅指挥官冯·阿尔滕眼神一亮,连忙上前追问:“将军,您真的有办法破解沼泽困局?”
自打亲眼见证布勒克森隘口,4000法军被一根细细的铁丝折腾的毫无脾气之后,冯·阿尔滕便对杜根无比信服,坚信这位年轻的将军总能拿出出人意料的制胜手段。
杜根淡淡一笑,吐出一个词:“泥橇。原理和冬季雪橇一模一样,只不过使用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们没人见过?”
话音刚落,一旁的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瞬间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见过!汉诺威本地的农民挖掘泥炭时,经常使用这种木制平板工具,凭借浮力与光滑底面,能在浅滩、软泥沼泽上滑行,运输物资十分便捷!”
被朗沃特这么一点拨,其余军官也接连反应过来。
不少曾跟随部队驻守英国贝克斯希尔的军官,都见过当地渔民使用一种名为“Mud Horse”的简易木制工具,在海边潮间带的滩涂上滑行捕鱼。
“没错,就是这类工具。”
杜根抬手指了指沙盘上的沼泽区域,“只要我们赶制出足够数量的泥橇,就能摆脱固定的高地通路,直接横穿浅层沼泽,从侧翼绕后,主动围剿孤立的拉库尔。”
但负责全军后勤补给、刚从伦敦返程的肯皱起肥硕的眉头,面露难色:“木匠我们随时可以征召,但库克斯港周边无大型成片森林,原材料从哪里来?我们去哪里筹集大批量木材,打造数百上千副泥橇?”
杜根目光一转,看向肯,笑意意味深长:“你从伦敦返程时,随行的海军船队,目前返航了吗?”
肯一时没有察觉陷阱,老实回答:“还没有。对了杜根,我这次从伦敦回来,还给你带来不少稀缺物资与军械配件。”
“物资不急。”杜根直接打断他,“船只本身就是木材打造的。既然缺少木料,拆一艘船,问题不就解决了?”
“什么?!”
肯瞬间瞪大双眼,肥胖的身躯猛地跳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拆船?你居然想拆掉海军的船只?绝对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同意!”
看着反应激烈的肯,杜根无奈失笑:“我指的不是作战军舰,停泊在港区的小型运输船,总有闲置的吧?征用一艘运输船,足矣补足所有木料缺口。”
即便如此,肯依旧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态度坚决:“不行,无论运输船还是军舰,未经海军部许可,一概不能拆解,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见拆船方案行不通,杜根只能叹了一口气,当即改换思路,转头面向身侧的德肯上校。
“德肯上校,我要你立刻征用库克斯港区所有仓库储备木材;如果木料依旧不足,直接拆毁库克斯城内、城外一切非必要的木制民居、围栏、库房。不计代价,凑齐造橇木料。”
德肯上校面露为难:“将军,强行拆毁民用建筑,极有可能激起库克斯本地市民的不满,滋生民怨。”
杜根神色严肃地说道:“德肯,你要明白一点。拉库尔麾下四千部队,兵员很多都是荷兰当地征召的低地佬。他们世代临海而生,常年与滩涂、沼泽打交道,迟早也会想到泥橇这种办法。到时候,拉库尔掌握了主动权,那就是他们能偷袭我们,我们却只能被动挨打。”
杜根直勾勾地盯着德肯,说道:“你是想短暂承受市民的不满,趁现在歼灭沼泽内的四千孤军;还是想等到以后,我们兵力仅有法军半数,同时直面贝尔纳多特一万六千主力与沼泽四千偏师,双线作战,腹背受敌?”
“呃……”德肯少校无言以对
杜根轻轻地拍了拍德肯的肩膀,“在苦一苦库克斯人民吧!只要我们打赢了法国人,库克斯的人民就还是自由的。他们一定会理解我们的苦衷!”
108.库克斯之战15
权衡利弊之下,指挥部内再无任何人提出异议。
相较于一城一地的民间怨怼,全军覆没才是灭顶之灾。
德肯上校顿时感觉不再为难了,他立刻抽调城内驻防宪兵,兵分两路,全面落实木料征集的命令。
第一路人马直奔库克斯港港区商用仓库。
这片区域囤积着本地商人囤积的原木、成型方木、造船边角料以及各类建筑板材,是整座港口木料最集中的地方。面对荷枪实弹的士兵,所有商人的抵制都毫无意义。
不过德肯没有直接强抢,而是沿用战时征用制度,以英军官方名义向每一位商人发放统一制式的欠款白条。
白条标注征用木材数量、市场估值,许诺战后由英国财政部统一结算赔付。
商人虽心有不满,但比起被强征,自己能拿到一纸官方凭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能被迫接受征用。
即便如此,港区木料依旧存在巨大缺口,远远不足以打造上千副泥橇。
随即德肯启动第二套方案。
另一路人马,也就是宪兵与工程小队分散至库克斯港城内城外,优先拆除废弃民居、无人打理的木屋围栏、老旧库房、乡村木桥,后续甚至开始征用普通平民多余的木制附属建筑。
一时间,铁锤敲击、木梁断裂的声响遍布全城。
不少底层平民眼睁睁看着自家牲口棚、储物木屋被逐一拆除,怨气四起,街巷间怨言不断。
大量木料源源不断汇总至城内临时工棚,负责统筹后勤事务的肯也全力以赴,征召库克斯港全城木匠、木工学徒,划分班组,实行两班倒制度,灯火通明,连夜赶制泥橇。
这种仿照泥炭农民滩涂工具打造的泥橇结构简单,没有复杂的工艺,仅需将实木打磨成光滑长板,前后两端微微上翘,轻便坚固,浮力充足,单人就可以操控。
浅泥、积水滩涂、浅层沼泽都能滑行。
就在杜根在库克斯全力筹备泥橇的三天之内,西侧布勒克森沼泽隘口,战斗始终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