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诺先开口:“如果有人不愿意加入呢?比如那些小工厂主,他们没钱买新机器。”
“当然了,他们可以不加入。”杜根笑了,“但是,面对我们这样强大的竞争者,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下场?猜都能猜到!”
老皮尔和博尔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
老皮尔拿起笔,在签字之前,对杜根说道:“杜根爵士,我父亲当年带头反对阿克莱特的专利垄断,那场官司打了整整四年。阿克莱特想用专利把整个棉纺业攥在一个人手里,我父亲说这是对自由的亵渎。最后我们在1785年赢了,专利被撤,阿克莱特输掉了垄断,但赢得了整个行业。因为他的机器自由传播,英国的棉布产量十年翻了三倍。”
老皮尔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带着点欣赏的复杂眼光看着杜根。
“今天,你杜根爵士,提出了一个比阿克莱特更狡猾的方案。你不垄断专利,你共享专利;你不驱逐同行,你吸收同行;你不建一统市场的帝国,你建一个所有人都离不开的联盟。”
他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之后是博尔顿签字,然后是亨茨曼。
他在这份合同里得到了对博尔顿的蒸汽机和对皮尔的钩针的独享权,自然也毫不犹豫地签了。
洛里斯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他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终于不用再东躲西藏见不得光了,他的技术将成为英国对抗拿破仑的武器,
而雅卡尔在里昂的机器,很快就会被扔进垃圾堆。
他自己也将成为一个衣食无忧的人。
当天下午,联合会的第一批成员名单确定了:博尔顿-瓦特公司、亨茨曼特种钢厂、皮尔印花布公司、奥尔德诺细布公司。
杜根当然不知道,他创立的这个联盟组织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个初级行业垄断组织,后来被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写进了《资本论》,马克思称之为英国纺织卡特尔的雏形,帝国主义垄断资本的鼻祖。
169.为人类医疗进步做贡献
等杜根一行人从曼彻斯特回到伦敦的时候,约纳斯已经获得了成功。
南郊实验室的通风橱已经连续抽了七十二小时的酸雾,铅制烟道口的冷凝水顺着石砌外墙淌成了淡黄色的细流。
约纳斯·考夫曼趴在工作台上,右手指尖缠着浸了蜂蜡的亚麻布,那是三天前调试铂金坩埚的沙浴温度时,他被溢出的热乙醇烫了个水泡,现在结了深褐色的痂。
给他涂蜂蜡的不是别人,是坐在三英尺外、正对着一沓草稿纸画曲线的托马斯·杨。
本来托马斯·杨一直在跟进螺旋桨的研发工作,但是受制于现在英国“落后”的冶金技术,螺旋桨研发工作迟迟没进展,所以,杜根就把托马斯·杨和约纳斯配了对,来研发吗啡和小檗碱。
“温度又掉了0.3度。”杨没抬头,眼睛始终盯着水银温度计,“约纳斯,你刚才加乙醇的时候手抖了,沙浴的热传导滞后了12秒。按我昨天的公式,你应该提前7秒补温。”
约纳斯抹了把脸上的汗,伸手拧动了沙浴锅下的酒精灯旋钮。
他不再像在普鲁士时那样凭感觉调火,而是盯着杨昨天画的那条红色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温度,拐点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连“此处乙醇挥发吸热,需补温”这样的细节都画了出来。
“第三次重结晶的滤液已经接好了。”约纳斯指了指冯·格雷夫蒸馏装置末端的接收瓶,里面的乙醇正顺着蛇形冷凝管一滴滴落下来,透明得像水,没有一点之前的淡黄色杂质。
杨终于放下了笔,起身走到工作台边。
他没有碰培养皿,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片黑色的偏振片。
这是他自己研磨的,用来研究光的干涉现象的工具,现在被他拿来当检测工具。
他把偏振片举到眼前,对着煤气灯的光看向培养皿底部。
“吗啡游离碱,正交偏振下呈蓝紫色消光。”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结晶边缘规整,没有包裹杂质导致的双折射畸变。按我上周测的旋光度数据推算,纯度应该在97%以上。”
约纳斯屏住了呼吸。
他当然知道杨不是普通的数学家,杜根说过,这位托马斯·杨先生是皇家学会的院士,能算螺旋桨的推力曲线,能解光的波动方程,甚至能读懂埃及的象形文字。
约纳斯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一个搞物理的懂什么化学提纯,直到杨用三天时间画出了吗啡在乙醇水体系里的溶解度相图,把凭经验差不多就行的粗提纯变成了差0.1度都不行的精密操作。
“我按你说的,氯仿洗涤的时间控制在4分32秒。”约纳斯声音有点哑,那是累的,“时间比上次多了12秒,那可汀的残留应该更低了。”
“4分32秒是对的。”托马斯·杨点点头,从另一本笔记里翻出一页纸,上面画着氯仿洗涤时间和那可汀残留量的关系曲线。
“我用了最小二乘法拟合,4分32秒是那可汀洗脱率和吗啡损失率的最优平衡点。你之前凭感觉洗3分钟,那可汀残留是2.1%;洗5分钟,吗啡会多损失8%。现在这个点刚好。”
他顿了顿,用指尖敲了敲旁边那个更小的培养皿:“还有这个,伏牛花根皮的提取物。你写实验记录的时候把Berberis(小檗碱)写成了Berbeirs。《伦敦药典》里是Berberis,那帮老顽固会因为这个拼写错误把你的心血骂的一文不值。”
约纳斯脸一红,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三天没合眼,他的脑子确实有点糊涂,连这么简单的字都写错了。
“谢谢您,杨先生。“
“不用谢。”杨推了推眼镜,重新坐回他的计算桌前,“杜根先生让我来,不是看你做实验,是帮你把你凭经验做到的事变成可重复的规律。你能在三天内做出97%纯度的吗啡,靠的是你的手和眼睛;我能做的,是让任何一个有三脚架和酒精灯的人,都能做出同样纯度的东西。有手就行的那种!”
他拿起滴定管,不是给约纳斯用,是自己动手。
他用的不是普通的酸碱滴定,是旋光度法,这是他自己的发明,利用吗啡溶液的旋光特性来测浓度,比传统的酸碱滴定误差更小。
约纳斯站在旁边看着,只见杨的动作慢而精准,像在做某种仪式,每一次读数都要重复三遍,然后代入他自己推导的公式里计算。
四十分钟后,杨放下了滴定管,在草稿纸的最后一行写下了数字。
“吗啡游离碱,纯度97.2%。”托马斯·杨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可汀残留0.78%,鞣质未检出。按《伦敦药典》的标准,这是目前已知的最高纯度。你之前在普鲁士做的粗品,大概是72%左右。“
约纳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97.2%。
不是运气,不是偶然,是杨用三天三夜的计算和上百次重复实验验证出来的结果。
现在他做到了,靠的不是天赋,是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大脑。
“约纳斯。”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杜根·里弗斯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大衣上沾着外面的雨珠,阿尔多撑着伞站在他身后。
约纳斯慌忙站起来,碰倒了旁边的乙醇瓶,被杨眼疾手快地扶住,杨的反射弧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杜根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工作台前。
他没有碰培养皿,只是扫了一眼杨桌上的那堆草稿纸:
溶解度曲线、误差分析表、旋光度数据、氯仿洗涤时间优化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罗塞塔石碑。
“杨博士,数据呢?“杜根问。
杨把那张写着“97.2%“的纸递过去,旁边附了一张手绘的工艺流程图:“103次重复实验,纯度误差小于0.15%。我已经把最优参数整理成了标准操作流程,任何经过基础训练的学徒都能执行。有手就行,除非他是蠢猪。”
托马斯·杨有递给杜根另外几张纸。
“另外,小檗碱的纯度是91.7%,治痢疾的有效剂量我已经推算出来了,按正常人的体重估算,每人每次0.3格令,每日三次,有效率应该在84%以上。”
“为什么是‘应该’?”杜根有些奇怪,“这样说话,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
托马斯·杨说道:“这只是计算出来,如果要精确数据,我们需要用真人来做实验。”
托马斯·杨指着实验室角落里的几个笼子,笼子里装着四只兔子。
“小檗碱在兔子身上的止泻效果是确定的,但人不是兔子。体质差异、耐受阈值、个体差异……这些都需要真人实验才能验证。我没法保证,给一个痢疾患者喂下0.3格令,他不会呕吐、不会痉挛、不会心跳骤停。”
杜根接过纸,扫了一眼,反问道:“那为什么不干脆用真人实验?反正伦敦多的是穷得活不下去的人。”
实验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万一实验失败了呢?”托马斯·杨反问道,“那是要死人的。”
“托马斯,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死亡也是有不同价值的。有的人死去如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崩塌,有的人死去如一片羽毛落地。”
杜根说道:“东区圣贾尔斯区,每天晚上冻死饿死的流浪汉不下十个。退伍士兵、爱尔兰苦力、被工厂辞退的童工,这些人他们本来就没有明天。我们给他们一口热汤、几片面包、几个便士,让他们吃点药,记录一下反应。这叫什么?这叫给他们一个活过下周的机会,同时也为人类医疗进步做贡献。”
托马斯·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懂。效用最大化,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但当他想象到那些流浪汉吞下药片,然后在痛苦中抽搐死去的画面时,还是用手捂了一下脸。
“这事你不用操心。”杜根说道:“这种活儿有其他人去做。”
说罢,杜根对现在充当自己贴身保镖的摩根说道:“你明天带上肖和墨菲,去找10个志愿者来,记得都要签契约。”
“好的,老板。”摩根点了点头。
170.公共墓地里的墓碑
伦敦东区圣贾尔斯是伦敦最贫困、犯罪率最高的区域,居住着大量退伍士兵、爱尔兰移民、失业工人,平均预期寿命不足25岁。
摩根、肖和墨菲来到这里之后,经过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都堆着腐烂的菜叶和动物尸体,污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尿臊味和烂白菜的味道。
墨菲站在一处勉强可以下脚的地方,支起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袋黑面包和一桶炖豆子。
肖手里拿着一卷事先写好的契约和一瓶红墨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破袍子的爱尔兰牧师,正在用拉丁文嘟囔着什么。
“听着!”墨菲吼了一嗓子,“现在我们需要志愿者试药,第一天拿一个便士,第二天开始每天3个几尼。有病的治病的,没病的给口饭吃!签了字按了手印,死了赔三个先令!”
很快巷子深处涌出一群人。
衣衫褴褛的男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满脸脓疮,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头拄着木棍走出来,他的裤腿空荡荡的,脚上穿着用麻袋缝的鞋子。
“你说的是真的?”老头哑着嗓子问,“给三个先令?”
“那是死了才有的。”墨菲举起一便士,在手里抛了抛,“但你得签契约。牧师作证,按了手印,死了不找麻烦。”
肖把羊纸摊在一块木板上,墨水瓶和印泥放在旁边。契约是用英文和拉丁文双语写的,字迹工整:
本人XXX,自愿参与药物试验,如果因为试验身亡,赔付三先令给圣贾尔斯教区,作为丧葬费用。
下面是见证人按手印之类的。
老头不识字,他也不需要识。
他只需要那一便士。昨天他一整天没吃东西,如果再不吃点东西,他明天就会冻死在这个巷子里。
他伸出拇指,在肖递过来的红色墨水瓶蘸了蘸,然后在纸上按下一个红色的指印。
“它是你的了!”墨菲把一便士塞到老头手里,然后肖塞给他一块黑面包,又一把将他拉到一边摩根那里排队,然后大声喊道:“下一个!”
看到真有钱拿,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人走上来,按手印,从墨菲手里领一便士,然后从肖手里接过一块黑面包。
没有人关心自己会被喂下什么药,也没有人问自己会不会死。
他们只关心今晚能不能吃饱,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照到他们身上。
到了下午,在伦敦南郊的实验室外,托马斯·杨和约纳斯见到这些“志愿者”。
约纳斯接过名单,感觉十分变扭。
托马斯·杨也有些变扭,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每一个手印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这些人即将成为他实验记录本上的一个编号。
杜根则是不以为然,他给托马斯·杨和约纳斯做起了心理建设。
杜根说道:“别那么紧张,这些人说不定明天就会因为饥饿和寒冷死在那肮脏的巷子里。但是你现在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好吧,我记得有谁说过:医学的进步,从来都是用血写的。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承认,那血是谁的。”
托马斯·杨无奈地摇头。
不过,人体实验的情况不是一帆风顺的。
比如第一天,10个志愿者之中当天就死了6个,按照契约约定,他们的尸体由教区教会负责掩埋,杜根按照契约给了每人3先令的丧葬费。
实际上,教区将这些人葬到公共墓地根本花不了几个便士,教区甚至还能从中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