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言重了！”贾珣急忙躬身一礼，脑子有些懵。
这话说的，像是上级对下级的语气吗？
最主要的是，你这算什么打扮？
一身浅蓝素色长衣，外穿同底色线条绣纹罩衫，头发也没有按照贵太妃标准扎髻，而是简单的盘着头，还有些许挂饰不说，整个人那副慵懒随意的架势，形象呢？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直视。
元春也看出问题，张张嘴没敢说话，只顾倒茶。
就是......娘娘，你这手势又算几个意思？
让我也回避？
哪怕心里一窝乱草，她也只能躬身一礼后退出门外，在丫鬟抱琴更加愕然的表情中招招手，主仆俩一起退到十几步外避嫌，全当是屋里的对话不能让她们知道。
“坐下听着。”甄贵太妃皱皱眉，再次指向长榻，“本宫今天找你过来，确实有要事相商——你别急，先看看这个，金陵体仁院传来的消息挺不错，正好算是帮上。”
贾珣接下信纸，一目十行的浏览起来。
片刻后，他将信纸放回茶几，脸上并无异色。
不就是六连发的左轮灭掉一群冷兵器杂鱼吗？
很正常啊！
“你知道？”甄贵太妃反倒惊讶起来。
“回娘娘，属下不知道此事，但对转轮短铳的威力很了解，没觉得信中的战例有什么好奇怪。”贾珣摇摇头，“二十步以内，再好的身手也逃不过三支以上攒射。”
甄贵太妃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本宫也就不再多说。”说话的工夫，她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支青铜制“工艺型”短铳，“这东西你多弄些，银子的事情只管招呼元春便可，最少再来一百支。”
“这——”贾珣面露难色。
虽然这东西有人有料就能造，那也不能太痛快。
“怎么了？”甄贵太妃当即表情一沉。
“回娘娘，这事儿不难，却麻烦。”贾珣很轻松就找到理由，“虽说耀武营火器坊是属下管着，但只能算‘代管’，名义做决定的是安镇帅那边，我不能太过分。
简单说，就是我自己的手下本来不多，步卒和马军百户各两个，再算上三个亲卫精骑小旗，总数大概五百多点儿，满打满算才能用上多少火器？加倍当库存顶天了。
按照朝廷律法，百姓以兵器护身的，只要不是数量特别大就属于正常情况，不算罪责，但火器与甲胄不同，一件既为重罪，诛，私藏三件者抄，过五件以谋反论，族！”
甄贵太妃皱了皱眉，低头沉吟起来。
她知道这些话没毛病，陈汉的律法确实如此，虽然一般没谁会在军中较这个真儿，万一呢？她更清楚一点，“清流三大衙门”里一堆憋疯的酸腐们都等着上位呢。
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
最是“清贵”的地方，成群咬人的疯狗。
“西北的战事如何了？”良久，她语气严肃。
“属下不便多言。”贾珣肯定不能直说。
但他非常确认，眼前这位必然已经有消息。
“幸好这次你不是最出头的。”甄贵太妃很没好气，“哪怕本宫不怎么懂军务，也知道柳家和牛家做的过分，前者好歹在紫荆关，后面这位干脆连京城都没出过。”
“如此一来，战事结束后——”贾珣算是提醒。
“必然会被追着咬！”甄贵太妃明白他的意思，“你本来只会受些池鱼之殃，若是大造火器的事情被人盯上，恐怕少不了难受，看来本宫必须提前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多谢娘娘体谅！”贾珣暗暗松口气。
他现在已经确定升官，那就必须为将来准备。
别的不用多说，火炮总要有吧？懂点儿军事常识的都知道，不论是火绳枪、燧发枪还是击发枪，火力都不那么充足，必须要有配套的火炮作为加强，否则可能会吃大亏。
问题是，他现在能造炮吗？
真嫌自己活得太长，想要尽快归西啊？
“你应该有计划吧？”甄贵太妃还能看不出来？
“回娘娘，其实只要兵部那边愿意背书便可。”贾珣当然不会没有提前预想，“十二团营也好、下面的各处卫所也罢，兵器衣甲不可能全都等着兵部的匠作营干活。
但要是按照律法，这些随军的工匠、铁工坊乃至于火器坊，理论上只能做些修缮的小工，打造一把腰刀、一杆长矛都得事后报备，更别说私造火器，按律当诛。
幸好这里面不是没有漏洞，只要让耀武营的火器坊挂上兵部匠作营的招牌，剩下的事情属下自会和犇大哥、栋大哥商量清楚，相信他们俩都需要不少火器，容易解决。”
“匠作营驻耀武营分部”！
虽然做不到想造什么造什么，却也保证简单许多，需要相关手续的时候，随时可以申请、报备或者补发，只要好处给足便可，难道有人会指望兵部出的衣甲兵器啊？
如果真好用，为何陈汉军中没人敢要火器？
“不错！”甄贵太妃点点头，“牛家？”
“此事绝非属下所能打通。”贾珣点点头，他还不够资格和牛继宗直接对话，牛犇的身份又不足以解决，让他带话当然不是不行，那特么欠的人情可就太大了。
没事儿，眼前这位开口，事情很快就能办妥，因为不牵扯任何实质性利益、最少在大人物们看来就是如此——匠作营、区区匠户而已，根本不入人家的法眼。
“你只管去做，本宫会安排好。”甄贵太妃当场拍板。
“属下明白！”贾珣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动声色，“还有一事，娘娘可以直接告诉牛阁老，属下在火器方面还有不少想法，若是真能弄出来的话，肯定不会没好处。”
“牛犇对吧？”甄贵太妃愈发满意，“好的很！”
分部出成绩当然要奖励，总部难道没有功劳吗？
“这样的话，我让火器坊那边调整一下，正好琴丫头又从江南带回来不少工匠，完成娘娘的吩咐不难。”眼看目的达到，贾珣很痛快的表示服从，“不知需要多少？”
“如果还要一百支呢？”甄贵太妃语带商议。
很显然，她对“大规模生产”一窍不通。
“属下定尽全力！”贾珣严肃躬身。
但在内心之中，他暗暗笑开花——铁制转轮短铳已经完全确认过生产工艺，基本就是分批制造、最后组装的事情，仅有少数几个零件需要专门卡工艺和公差，安排专人便可。
一百支而已，都不影响其他工作的进行。
相比之下，青铜的没那么快。
因为数量少、只能定制，犯不着专开生产线。
“那就好。”甄贵太妃终于放下心来，“咱们说说第二件事，本宫记得你麾下有不少‘自家人’，都是从宁荣二府后巷招募，出身贾家子弟或者亲兵家将之家吧？”
“确实如此。”贾珣一愣，“各家不都是——”
“若是让你调出一部分呢？”甄贵太妃直接打断他。
“娘娘恕罪，属下直言了！”贾珣没理解意思，“他们虽说都算得上是不错，可惜只限军中，除去带兵、服从命令之外，似乎没什么好用的地方，不知娘娘为何要问？”
“你只说可不可以？”甄贵太妃娥眉轻皱。
“娘娘要用，是他们的福分！”贾珣当即躬身。
这对他来说不算坏处。
“调十个给我，必须是贾家子弟或者亲兵家将出身。”甄贵太妃这才点点头，“还有，本宫会从江南调来一部分人手，你不用多问，只当是收下新兵，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属下明白！”贾珣表情微变。
他要是还猜不出大致原因，肯定是脑子进水了。
很显然，甄贵太妃已经意识到，只有情报和关系、没有人手和刀枪的话，根本护不住家人、甚至保不住自己，所以决定偷偷搞，反正她本来就掌握着龙首宫的眼线。
也就是情报组和执行组呗？
至于具体的组建和使用，他当然不会傻傻去问。
“刀枪之类东西......嗯，本宫听说你用了个统称，冷兵器对吧？”甄贵太妃想起什么，“本宫会想办法解决，火器肯定还会要，单单这一百支短铳哪里够？你自己怎么配的？”
她轻松看出自己已经“暴露”，却没当回事。
相反，她干脆摆明车马，亮出组军的意思。
“骑兵随身一支、马上两支，共三支再加马刀。”贾珣不介意她弄一支“行动队”，能有多少人？三百还是两百？真敢弄到五百，他都要跪着爬个大写的“服”字。
那特么纯是活腻了！
“按这个准备，多造些。”甄贵太妃立刻表态。
“属下明白！”贾珣现在什么都愿意答应。
只希望眼前的美妇人赶紧弄出她的人手，加上情报网，配合她本就特殊的身份，足以形成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进一步提高她的地位和影响力，抗住某些水下的玩意儿。
他自己的势力刚刚起步，距离“无所畏惧”还早。
这种情况下，让她当“盾牌”有益无害。
甄、贾两家是老亲，历来被视为同一势力。
“最后一件事。”甄贵太妃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分外严肃，“本宫已经答应秦氏恩典，正式许她以本宫的名义告诉贾珍，今后不允许再有任何肮脏的想法。”
“娘娘有什么吩咐？”贾珣没跟上思路。
要不是今天听见，他都快忘了秦可卿这个人，关键是和她牵扯没有实际好处——情报网？他没必要找“二手”，眼前这个更好用，除了这个没别的，再说就是女色。
身边的金钗这么多，他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你联系一下，想个办法让她脱出来。”甄贵太妃一句话就把他砸的眼冒金星，“本宫明白这不好办，更不好听，但必须如此，秦氏辛苦那么多年，不该没有下场。”
“原本”也没见你照顾过。
“这个......合适吗？”贾珣自然不想接。
“事成之后，她随你处置，不要让自己人没下场。”没想到甄贵太妃根本不听他的任何意见，直接拍板决定，“你下去吧——抱琴，替本宫送送！”
贾珣一脸无语的躬身退出门外。
“大爷随奴婢来吧！”丫鬟礼貌的做个“请”的手势。
不过，你那嘴角能不能自己压下去？
“娘娘？”紧跟着进门的元春完全愕然。
“秦氏的身份太特殊，留在本宫身边有害无益。”甄贵太妃面露感慨之色，“毕竟，世道不同了——你也别有怨气，留她在宁国府对你们贾家同样没有任何好处。”
“奴婢明白。”元春当然没意见，“就是珣兄弟——”
“全当时给他做事的赏赐吧！”甄贵太妃依旧坚持。
“是，娘娘！”元春能怎么样？
“准备好了？”甄贵太妃转到别的话题。
“娘娘放心，热水已经备好。”元春急忙答道。
“本宫清静一会儿，你不用跟着。”甄贵太妃这才起身，直接向浴房走去，但令侍女迷糊的是，她边走边抬手，任由衣衫落在地上，进门的时候已经只余贴身。
“娘娘这是怎么了？”元春完全不解。
小阁后窗外，木槿花林。
贾珣一脸疑惑的任由抱琴拉过来，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