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三姐妹走进绣楼,就见客厅的长榻上,贾敏左手拿着一卷书册,右手端着一杯凉茶,正倚着靠背看的入迷,大概是内容比较有趣,她忍不住嘴角上翘。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含笑抬起螓首。
“娘亲,你看看!”林黛玉松开探春递上册子。
“怎么了?”贾敏一愣,放下书卷和茶杯,接过册子翻开浏览,但仅仅片刻后便严肃起来,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足足半盏茶工夫才缓缓放下,“原来如此!”
“姑姑说什么?”探春急忙问道。
“你们是不明白,为何王子腾会如此吧?”当着三个姑娘,贾敏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俏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他并不是提携或者捧杀。
直白说,他根本就没在乎珣哥儿的事情,甚至没考虑过到底姓甚名谁,只是需要一个例子而已,反正都是为了弹劾,无所谓用谁的名字,只要有用便可。”
探春脸色猛变。
相比之下,惜春并无多少感觉。
“娘亲!”林黛玉无奈娇嗔。
“你们都坐下。”贾敏莞尔一笑,伸手将探春拉到身边,轻轻揽着她安抚道,“三丫头,我知道你的心思,大概是一直觉得,有这个‘舅舅’好处多多吧?
可惜了,王子腾别说对你如何,咱们家里虽说年轻的爷们儿不算太多,好歹也有那么几个,你可曾见他提携照顾、哪怕是搭理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嗯?”
探春愣住了。
“不至于吧?”惜春忍不住开口。
她虽然自小在荣国府长大,其实是宁国府的姑娘,对王子腾的称呼确实随着两个姐姐,却谈不上多亲近——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见一次,哪来什么感情?
事实上,宁荣二府的年轻一代都是如此。
包括贾宝玉,哪怕他们两人是亲舅甥。
贾、王两家的“老亲”,基本停在嘴上。
非要说的话,探春大概是年轻一代唯一当回事的。
“咱们就以这两份折子为例。”贾敏并未直接回答,“一个是所谓的‘耀武营带头’,珣哥儿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当真扛得住如此名声吗?
不论王子腾想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传到其他各家耳中,你让那帮一辈子混军伍的老家伙们怎么理解?他们或许在表面上不会说话,私底下谁能弄清楚呢?”
比如,关键时刻捅一刀,结果恐怕会天差地别。
探春和惜春全都说不出话来。
“娘亲的意思是——”林黛玉轻声问道。
“再说第二个,火器。”贾敏说完便拿起两份《邸报》,顺手扔到茶几下层,“大汉军中对火器的态度向来明确,一个是看重火炮,另一个是非常轻视火铳。
这是因为前者乃是攻城利器,但凡是天下兵马,必然会想尽办法配备一些,用不用另说,万一哪天真碰上战事呢?可惜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多数其实凑不上。
后者......唉,自兴宗皇帝还都京城之后,火器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只许兵部打制铸造,后来由太上皇放开,允许各处驻军自造铳类和轻炮,可惜效果实在了了。
尤其是铳类,既要有威力,又不允许太重,这就得保证用料及打制全都万分用心,问题是,军中的情况你们多少都听过,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娘亲是说,无人敢用?”林黛玉急忙开口。
“能不能打死敌人没谁知道,用的时候炸死炸伤兵卒还是可以‘保证’的。”贾敏一脸讽刺,“珣哥儿没办法,只能用火器凑数,王子腾这样的老军伍也不懂吗?”
“舅舅也许是——”探春想圆场,可惜说不下去。
“他就是找理由弹劾而已,无所谓对错。”贾敏淡淡的打断她,“你看他的折子里,为何不提火炮?因为这东西真能用,大不了就是重些,凑合着总有办法。
因为火炮可以不在乎重量的问题,不放心便多用铁料,堆的又厚又大,总能保证打响,哪怕无法移动,实在不行还能放在军中,全当是看家护院便可,值什么?”
“王节帅为何如此?”林黛玉很不解。
“我得到消息,他已经确认外放、巡视九边。”贾敏冷静的解释起来,“官职定的是‘九省都检点’,很快就上任,他大概是想要临行前来个下马威吧?”
“听琏二嫂子说——”探春忍不住开口。
“这个官职是从二品,非常厉害?”贾敏似笑非笑,“大概也就她们几个王家女真信,京城各家知道后,哪个不是表面上恭喜道贺,私底下笑的肚子疼?”
“这......娘亲,有什么说法吗?”林黛玉很不解。
“这个官职怎么说呢?严格意义上是没有定品的。”贾敏略一沉吟,看看三个妹子希冀的目光,还是解释起来,“因为根本就不是常设职位,何谈品级?
一般都是在朝廷有需要时,选出一位朝廷大员,在其原官职的基础上提一级,授予王命旗牌,差遣为巡视九边、督查各军,查看战备的同时显示朝廷威严。”
三个妹子齐齐变色。
她们就算不懂军务,也明白其中的凶险。
大汉自还都京城、一统天下后,兴宗皇帝有感于边关不宁、北疆不靖,便沿着长城一线选出九处要地,建起关隘、派驻精兵,作为整个边疆防线的核心节点。
目的当然是拱卫边防、确保安宁。
问题是,这些地方全都天高皇帝远。
不提早已经是听调不听宣状态的东、北两家异姓王,其他军头要说都是老实听话的朝廷柱石,传出去也得有人信吧?他们哪个不是趁机中饱私囊、吃拿卡要?
朝廷派出重臣前往“检点”,目的不言自明。
去人家的地头、查探人家的问题,发现后处置人家,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成年人,都该明白事情难办,所以,历来担任这一职位的人选都是人缘很差那种。
基本可以理解为“被踢出去的”。
查不出问题回来挨收拾,真查出问题还能回来吗?
“如此一来,舅舅岂不是——”探春傻傻问道。
“京营节度使本是我贾家的差事。”贾敏毫不客气的点点头,“自兴宗皇帝还都京城,便由东府的老国公(贾演)担任,接下来是你们的大爷爷(贾代)化大伯。
原本如果不出意外,他之后是(贾)敬大哥,可惜......你们爷爷临走之前,动用咱们两家的全部人脉交情,按下东府的不满,压住武勋各家的心思,把位置转给王家。
结果呢?王子腾不会真的以为,坐上位置就万事大吉了吧?这么多年下来,只能顶个空名头而已,除了他自己曾任左翼指挥使的显威营之外,其他各营头谁搭理?”
“姑姑是说,舅舅对十二团营......无力?”探春懵了。
“否则,牛家如何会成为实际上的‘武勋之首’?虽说比你们爷爷当初差远了。”贾敏点点头,“这次外放成‘九省都检点’,怕是被武勋各家联手踢出去的。”
从理论上的京营首领变成“巡视”,确实很不正常。
三个姑娘全都傻傻不知所措。
“如此一来,舅舅岂不是——”探春说话带着颤抖。
“他还想舒服?”贾敏面露不屑的冷笑。
兵部,后衙小厅。
“要是让他舒服了,八公各家的脸往哪儿放?”镇国公府大公子、实际公认的下一代继承人、职方清吏司郎中牛犇丝毫没客气,“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谈条件。”
“犇大哥说的是。”贾珣笑着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眼前的大少,之前虽说不是没在其他场合、比如酒场或是“会议”上有过照面,甚至还会招呼几句,其实成年人都明白,无用交际而已。
你好我好大家好,谁认真谁就输了。
“不过,他再怎么说都挂着个名头,这段日子连连上折子,虽说没什么实际用处,到底是癞蛤蟆落在脚面上,实在恶心人。”牛犇丝毫没掩饰态度,“现在好歹有个说法。”
“要不是弄不到强弩,小弟何必如此?”贾珣适时“抱怨”,“两个马军百户先不提,按照编制的话,步卒中怎么着都得有两到三成的弓弩手,不然说不过去。”
“听说珣兄弟的长铳不错?”牛犇转移话题。
“犇大哥——”贾珣“不依不饶”。
“走吧,我们去校场。”牛犇赶紧起身。
望着他的背影离开视线,贾珣淡淡一笑。
难道他还真指望这位帮忙,拨付标配的弓弩啊?
小半刻钟后,兵部小校场。
五支新造的重型火绳枪已经摆在桌上,十个应该是专门挑出来的铳手侍立在旁边,另有多位各司、各处的其他官员,应该是过来协助检验顺便做见证的。
不对吧?
新火器验收,为何是职方清吏司郎中出面接管?事实上,武库清吏司郎中就在旁边坐着,但一声没吭,其他官员同样各自闲聊喝茶,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牛犇:《我的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父亲》。
“试试吧!”这位大少到场后直接摆手示意。
五名铳手立刻上前,先将撑杆打开架好,随即从口袋中取出早已准备的油纸包,撕开尾端后将内部装药倒入铳管,再把没倒完的装药、铅弹连同油纸一起塞进去。
最后从护木中抽出通条捣实,将枪托抵肩待命。
“如何?”贾珣笑着问道。
“三十息不到?”牛犇看一眼计时员后惊讶起来。
“还没完。”贾珣很“谦虚”。
因为接下来要用腰间牛角包把引药倒入药池,再扳开已经挂好火绳的机头,最后扣扳机完成击发,大概还得十息的时间,这是几个第一次使用的铳手速度。
“打吧,多打几轮!”牛犇瞪他一眼后着急的吩咐。
很快,整个小校场就被震耳欲聋的铳炮声充斥。
足足十几轮、期间故意换人试验通用性后,在明显刺鼻的乳白色硝烟中,所有到场人员全部露出惊容,他们真没想的,火器竟然可以做到如此稳定的持续输出!
“如何?”贾珣“矜持”一笑。
“哈哈哈,珣兄弟当真给了为兄一个惊喜啊!”牛犇急忙起身,说话都客气许多,“不错、不错,这东西除了重点儿,四十余息一轮的射速已经够让人满意了!”
铳管短、口径大、架设稳定,所以方便装填。
“犇大哥,靶标那边——”贾珣一脸“为难”。
“帮我写折子去。”牛犇直接拉人,“今晚我摆场!”
“小弟还敢不去?”贾珣含笑拱手。
2.49 元春: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二卷
2.49元春: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当晚,紫禁城,御花园“西区”小阁。
客厅之中,甄贵太妃表情凝重的放下信纸。
“消息确定?”她说话时忍不住敲敲茶几。
“夏总管刚派小太监送来的。”迎春点点头。
“怪不得呢!”甄贵太妃点点头伸出纤手,在侍女上前搭住后款款起身,“铳手刚刚接下,便可稳定的保证四十息打出一轮,相信经过训练后可以做到更快。
五十步的距离、三分厚的木靶,大半是一颗铅弹便打穿,若是中上三两颗,甚至会被打烂,为此将距离拉到百步,依旧能够保证足够的精度不说,威力还很骇人。”
“刚刚完成第一批试射后,珣兄弟便被牛家公子拉走,说是要一起写上报的折子。”元春忍不住面露笑容,“今晚,镇国公府后花园的酒席早早便摆上了。”
“折子已经到大明宫,只是我暂时还不确认内容。”甄贵太妃轻轻舒了口气,“最难得的是,今天一个下午的试射,每一支长铳都打出了不少于百粒铅弹。
但一直到打完后收起,没有一支出过任何问题,全都稳稳当当打到最后,消息中说,被挑去试射的铳手最后都吓得哆嗦,离开校场时,冷汗出的如水洗一般。”
“没有一支炸膛?”元春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