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太妃姐姐不容易。”贾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一叹后解释起来，“甄家自朝廷立国江南开始，便在内务府伺候，是皇家的绝对亲信不假，却也是家奴。
因为姑姑的事情，多年来声望很高，但如果非要说开的话，其实地位完全是虚的，一大家子人，连个能上台面儿的实缺都没有，只在内务府的圈子里打混。
现在或许无妨，待到姑姑百年之后，又能靠谁来支撑？所以，她和贵太妃姐姐效忠太上皇不假，却也没有一日不在想办法，为自家将来的找一条能走的后路。”
“珣大哥？”林黛玉很是惊讶。
“觉得区区一个正五品千户，官职太低？”贾敏哑然失笑，“那也得看人，同样的职位，弱冠之年和年过不惑是一回事吗？更别说还有甄家和我们贾家的帮衬。
最是清贵、前程似锦的科班进士，唱名授官才几品？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叫‘储相’，待上十年不动，便只算‘穷翰林’，珣哥儿最大的优势，就是他还年轻。”
“姑姑，请恕侄女多嘴。”薛宝琴严肃起来。
“哦？”贾敏一愣，“怎么了？”
“甄、贾两家为何如此帮衬珣大哥？”薛宝琴很不解。
“傻丫头，你以为我们想吗？”贾敏无奈一叹，“还不是自家的爷们儿不争气，空放着祖上的人情用不了？但凡是宁荣二府有个能出门的传人，哪里轮得到外面？”
“以前怎么没有挑选后巷的族人？”林黛玉也没明白。
“因为他们真的是‘族人’。”贾敏的语气冷淡下来，“如果将来起势，若是个知恩图报的还罢，若是王家那般的白眼狼呢？到时候谁才是当家做主的？”
两个妹子齐齐变色。
当初贾代善选出王子腾，同样是这套思路。
问题是，自家人都信不过，外人能靠得住？
无法可想而已。
“怪不得呢，姑姑之前从未介意过珣大哥冒充的身份。”薛宝琴缓缓点头，“不错，对于宁荣二府来说，最重要的是爵位，只要能平稳的传下去，迟早有复起的一天。”
“所以，王子腾明明坐在位置上，却不被各家当回事，因为他只是一个人，而且仅仅一代人，上面和下面都没有依靠。”贾敏面露不屑的冷笑，“大概只有他没懂。”
两个儿子王仁、王义，看起来好像有香火，实际上呢？前者就是红楼中的“奸兄狠舅”之一、偷卖亲外甥女换银子的王八蛋，后者也只是中人之姿，没啥突出。
这就是封建世家真正的“底气”，只要等就行。
他们不需要争一时之气，因为“规矩”一直如此，哪怕是现代历史上武将不止低下、简直低贱的明末，真正的武勋一样稳的很，文官再牛掰也很难撼动他们。
一代人不行，两代、三代呢？
张居正又如何？人死政息、阖家尽没。
美妇人出身就在罗马，自然不用考虑“大路”。
“甄家也没有。”林黛玉表情复杂。
“我们娘俩住在体仁院、跟在姑姑身边时，你不是都看见了么？甚至还不如这边。”贾敏苦笑着点点头，“最少，咱们这儿就算有谁不老实，也闹不出大事来。”
因为官职几近于无，想搞大都没谁搭理。
相比之下，甄家是典型的“德不配位”。
“所以，姑姑没回京便已决定，要把珣大哥扶起来？”薛宝琴很可爱的歪头一笑，“很巧呢，他虽然不是‘族人’，却把甄家、贾家和林家全都连了起来。”
“虽说少了史家和王家，却有甄家和林家‘递补’，能够调动的资源哪怕赶不上父亲尚在时，好歹足够应付。”贾敏点点头，“有一点你说的不合适，并非我的决定。
算是‘默契’吧，他冒充贾家南宗子弟，从江南混在你们船上回到京中，若是当真只在我大哥那边买个龙禁尉，接着就混吃等死，一旦暴露身份，没谁会轻饶。
但他偏偏刚入宫没多久便做出大事，硬生生凭着假冒的身份找上贵太妃姐姐，虽说中间的手段太过粗糙，差点儿搭上命，结果却是成功把林家和甄家联系上。”
“更救下我们一家。”林黛玉眼圈发红。
“这显出他的心性，知恩图报。”贾敏轻轻揽住女儿，“而且不只是如此，根据我和老姐妹以及贵太妃姐姐的联系得知，他刚入宫时虽说一身怪力，却没有功夫。
但他硬是凭着龙禁尉名义上的‘武艺’图册，通过自己学习和请教其他人，不到两年练出名堂，之前已是龙禁尉公认的无人可当，显示出让人满意的能耐。
再加上他和武勋其他子弟的交情，虽说都是些二线、外围，到底也是不错的圈子，换句话说，他的能耐、心性全都突出，如此人才为何不培养？除了他还有谁？”
“全力扶持？”薛宝琴认真的看着她。
“谈不上‘全力’。”贾敏哑然失笑，“以甄家、贾家和林家三家的人脉圈子，稍有照顾便足以保证他稳步向上，更何况他是带兵，和我们这边没有什么冲突。”
林家用不上贾家的军中人脉，因为林如海是文官。
甄家更别提，空有人情却没有落脚，不用纯粹浪费。
“珣大哥现在只是千户，确实无需太过扶持，若不然恐有‘揠苗助长’之忧。”林黛玉轻轻点头，“娘亲，女儿的意思，不若一切随他去折腾，我们只需保证——”
“他不会受到不该有的阻碍！”薛宝琴美目一亮。
“正是如此。”贾敏点点头，“这几天，我和宫里贵太妃姐姐的通信商议，最终就是这个结果，你大舅那里我也去过两趟，他本就没准备太过扶持，照顾即可。
其实，朝中官员但凡考虑一下他的‘贾家子弟’身份，便会明白该怎么对待，我们只要保证没人敢随便算计，其他的还要什么？当初父亲对王家就是做的太过。”
“这话怎么说？”林黛玉没明白。
“王子腾年过而立，才在贾家帮助下放个千户，足足做了数年又靠着贾家人情，好歹挂上指挥同知。”贾敏很是不屑，“按常理，他算是走到一般武将的顶点。
还是他多次求到这边府里，父亲耐不过四家几辈子的情谊，把他扶上了‘显威营左翼指挥使’的位置上，若无太大意外的话，他升上副总兵后，到致仕都别想再动。
可惜正应了一句老话，‘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父亲因为义忠亲王之乱的牵连，无法再掌军务，实在是没办法，才让他挂上‘权知京营诸军事’的名头。”
“只是‘权知’？”林黛玉一愣。
“若不然，还能让他连升两级吗？”贾敏轻轻点头，“指挥使挂副总兵衔是从三品，上面隔着总兵，父亲只来得及扫清了到总兵官的障碍，原想稳上一两年，谁知......唉！
直到临走前，父亲看他老实，在遗折上求了两件事，一个为他转京营，硬压着（贾代）化大伯到时间让位，另一个是你二舅的主事位置，指望他照顾一代，可惜——”
两个妹子沉默了。
“此事......珣大哥知道吗？”良久，林黛玉轻声问道。
“我自会让他知道。”贾敏早有考量。
“其实无需如此。”薛宝琴态度认真，“姑姑忘了么？当初他能随着船队回京，其实算不上大人情，船上多个人值什么？但他哪怕是刚当上龙禁尉时，依旧全力帮衬。”
“以防万一罢了！”贾敏并未完全放心。
薛宝琴略一思索，点点头没再多话。
聊完正事儿，娘仨说笑着前往餐厅吃早饭。
刚拿起筷子，正看到晴雯快步回来。
“我看看！”薛宝琴第一时间接下短笺，但只扫了一眼便露出惊讶的神色，“金陵知府？姑姑，我记得你曾经提过，这位雨村先生当初被人构陷时，只做一个——”
“县令！”贾敏表情一沉。
“正七品和......从四品？”林黛玉愣了。
“犯得着用这么大的人情吗？”薛宝琴完全不解。
贾敏接过短笺，低头沉吟起来。
“我二哥的本事？”良久，她露出奇怪的笑容。
林黛玉和薛宝琴对望一眼，都想不明白原因。
后巷小院，正房正卧。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哪怕窗帘依旧拉着，明亮的阳光依旧钻过各种缝隙，将室内彻底照亮，却阻拦不了甜蜜的火热，更无法熄灭这番美景的根源，只会增加气氛。
“狠心的坏哥哥，就是不饶！”不知过了多久，李绮一把撩开凉被抬起螓首，羞恼的连连捶打，“这么些日子跑去军中，一点儿都不顾惜我们姐妹在家苦等。”
“愿赌服输哦！”贾珣笑的很得意。
边说边倚在床头，用力搂紧仿若融化的柳五儿。
“这蹄子！”李绮无奈的翻翻白眼，拖着绵软的身子下床，还不忘抱怨几句，“真是的，平日里看着老实，好歹像个人，谁知道一落在你手里便什么脸都不要。”
“奴婢不就是给主子的么？”柳五儿声音清甜。
李绮转身捶她几下，这才出门洗漱。
“乖丫头！”贾珣高兴的低头品尝。
“好爷，是不是太欺负绮姑娘了？”良久，柳五儿轻声提醒，“她又不是我们这样的，一切都归主子，想要如何只管吩咐，更何况，她毕竟没有入门呢！”
“我也没真个收下吧？”贾珣笑的很得意。
“还说呢，除了......什么腌臜事儿没迫着人家答应？”柳五儿哪怕谨守着丫鬟本分，此时也忍不住瞪他，“就说刚才，奴婢和红玉姐姐刚伺候完，你就让人家——”
“不是也没拒绝吗？”贾珣急忙打断她。
“落到大爷的手里，我们能拒绝什么？”柳五儿羞涩的伏在他胸口蹭蹭，“还是纹姑娘聪明，除了白日里过来说个话，绝不在晚上留下丝毫的机会，只管回去歇着。”
“姐姐要守着才行。”李绮正好回来，边说边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服扔给两人，又挑出自己的开始穿戴，“刚才看到红玉在厨房，大概是准备弄些吃的来。”
“急什么！”贾珣伸手将她拉回怀中吻住。
“珣大哥，这次待多久？”半晌，李绮轻声问道。
“不好说。”贾珣无奈摇头，“虽然我还没收到具体消息，但按照往年惯例，进入八月后，鞑子随时可能过来，若不趁着天冷前劫掠一批钱粮，草原上严冬难熬。”
“这就是他们入寇的原因？”李绮恍然大悟。
“站在鞑子或者东虏那边说话，他们也是为了活命。”贾珣只挑最简单的道理回话，“但是，我们是汉人，看问题肯定要站在自己的角度才合适，管他们去死？”
任何人都有立场，看问题先要考虑自家。
“共情”肯定得先说自己，再看具体的情况。
动不动“圣心”，等于活人共情到狗身上。
实际上，鞑子或许如此，东虏却很难说。
因为他知道曾经的“历史”。
“大爷要去打仗么？”柳五儿紧张的问道。
“别多想，我才算哪儿啊？”贾珣赶紧安慰，“十二团营加上京畿驻军，二十万大军呢，还能怕几个鞑子？只要朝廷天兵一到，那点儿事情就如热汤泼雪，转眼就没。”
“定是如此！”李绮肯定的点点头。
“吃饭去！”贾珣不想她们害怕，只能转移话题。
“今天没有酒席吧？”李绮边帮他穿戴边问道。
“白天没事，晚上我得出去。”贾珣不忘正事儿。
“这样啊！”李绮很是失望。
“怎么了？”贾珣一愣。
“没事，珣大哥只管去忙！”
第二卷 站稳脚跟
2.53 李纨：切不可弄出无法收场的丑事
第二卷
2.53李纨：切不可弄出无法收场的丑事
当晚，紫禁城，御花园“西区”小阁。
贾珣进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有些太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