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门后，并未直接往西，而是向东走出“墙角”，绕开东侧小阁，沿着外围走到西侧小阁后方，丫鬟悄悄指着前面不远，那里正是后窗的位置。
窗扇敞开通风、窗纱早早拉上，但在已经带着清凉的夏末夜风之中，纱帘肯定稳不住，不时随风扬起、散出道道灯光，在窗后不断闪烁，看着很是显眼。
“怎么了？”贾珣还是没明白。
但他依旧按照丫鬟的指引，抱起她越过花墙，却没等解释便无语的扭住丫鬟耳朵——以他的听力，刚才没注意便罢，如今还能听不见房中轻柔的水声？
隔着本就轻薄的窗纱，连里面的谈话都清晰可闻。
抱琴红着脸，表情哀求的看他。
扫一眼隔纱的若有如无，贾珣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却也任她拉着走到一株盛开的木槿花树下，距离窗户大概十步左右，不等他开口询问，丫鬟已经跪在身前。
鲜花正艳，花香醉人。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做贼般悄悄离开。
荣国府，贾母院。
中院小厅中，除了一个贴身随侍的鸳鸯，没留任何下人，哪怕以她的定力，此时依旧满脸的难以置信，更别说“当事人”的贾家老太太，脸色沉的吓人。
“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一直瞒着？”她的语气冰冷。
“大吗？”贾敏却轻轻摇头，“母亲应该早就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家，多个‘子弟’算什么？只看他这两年表现出的本事，还有对族里的照顾，是个有心的。”
贾母当然不是不懂，只是愤恨被隐瞒。
如今眼看无可挽回，自然会把事情引向重点。
“你大哥知道？”她用的是问句，意思却明白。
“我在江南查清后，第一时间就给他去了信。”贾敏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珣哥儿‘龙禁尉’本是捐纳，走的是府里路子、用的是大哥名帖，避不开。”
贾母沉默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事儿再不管，就得被排除。
“既然贵太妃娘娘已有旨意传下，咱们娘俩定要完成。”想到这里，她明智的跳过垃圾时间，直接进入正题，“你说的对，如此人才定要成为咱们自家人。”
“女儿的意思，母亲不妨松一松。”贾敏含笑提醒。
“哦？”贾母默默转头看向荣国府后巷。
2.70 林黛玉：珣大哥就要跟着出征？
第二卷
2.70林黛玉：珣大哥就要跟着出征？
“大汉并无‘同姓不婚’之说，仅会限制同族。”贾敏含笑解释起来，“以珣哥儿的人品能耐，三个丫头还会委屈不成？更不能放去外面，图惹人笑。”
“是这个理儿。”贾母缓缓点头，“咱们虽然都说什么‘贾家二十房’，其实京中的十二房和金陵的八房早出五服不提，礼法上也分为南北两宗、族谱各立。
后巷的珣哥儿名义上是南宗十房，实际上是海外归乡，除了姓贾之外，与咱们再无其他关系，到时候只管把消息放出去，想来不会有不长眼，还有胆子谁多嘴多舌。
只是如此一来，人选还是得挑一下——敏儿，这些日子你在家里都见过，觉得谁最合适？若是可以的话，还是要提前有所决定才方便，省的将来难办。”
“母亲还知道难办啊？”贾敏却美目一瞪，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咱们家好歹也是国公府，三个正经的姑娘挤在一座三间的东厢房里，还都带着丫头。
如此还算能解释，横竖都是一家人，只当是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便可，偏偏另有一个住在你那房中碧纱厨的小子，一座院子再怎么说大，方圆才几步远？
这等事情若非没办法，京城哪家会做？我不在家的时间确实有些太长，府里的奴才一个个都上了天，刚说的这些消息，如今的京城哪家还会不知道么？”
唯一的丫鬟鸳鸯急忙低头，默默退入里间回避。
她知道的够多不假，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多问。
贾母脸色猛变，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这也是为了方便照顾。”良久，她讪讪答道。
贾敏深深的看她一眼，暗暗一叹没再多提。
她毕竟早已是“泼出去的水”，对娘家的事情最多点两句，真要是插手太多，只会显得不懂事，若不如，她从扬州回来已有不短的日子，还能只理清后花园？
这么多年，自家亲妈的毛病她能不知道吗？
“宁荣贾氏大小姐”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
“母亲觉得哪个丫头合适？”她只能转移话题。
“三丫头吧！”她不再多说，贾母也默契的跟上，“听她提起过一次，二丫头和四丫头都没怎么去过，只有她跑去几趟，其中一次还是和云丫头一起。”
“哦？”贾敏娥眉轻皱，已经意识到什么，“若是女儿没有记错的话，二表哥和三表哥身上都只有爵位，并无差事吧？他俩膝下也有小子，现在担任何职？”
“二小子和三小子？”贾母不傻，听她提到这种地步，再说不明白就是侮辱智商，“你说云丫头......不至于吧？珣哥儿才多大的官儿？能帮上史家什么？”
“再小也比没有强。”贾敏面露无奈之色。
她到现在都没明白，宁荣二府哪来的“傲气”。
明明祖上传下来这么多的情分、人脉，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几十号人，愣是没有正经用上的，女的好说，十几个爷们儿呢？除了一个贾琏全是白身。
就算最后这位正经的国公府传人又如何？
同知，捐纳的！
这是一个大家族正经的传承培养吗？
再加上后院中......罢了，说太多容易闹翻。
都混成这副鸟样了，偏偏一个个还都“傲”的很，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张嘴闭嘴全奔着二三品大员，却不想想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又有谁看得上？
只听他们说话，不认识的怕是会以为在吹牛。
虽然在有心人眼中，他们实际上也是纯耍嘴。
“要是我没记错，千户是正五品吧？下面是百户和......区区七品的总旗？”贾母同样如此，“敏儿，折腾这些个芝麻绿豆能成什么事情？哪里需要我们费心？”
贾敏无语了。
“母亲，这是实缺儿，不是顶个名头的空衔。”这一次，她说话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从六七品做起，怎么走的更高？
难不成要学王家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明明被父亲一手提拔，却是个活生生的白眼狼，以至于爬的太快，手底下什么都没有，被人架在空处，当了这么多年小丑？
再大的官儿都要有手下，否则指望谁帮衬？珣哥儿只做个正五品的千户，都知道提拔自家族人、家将和亲兵，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将来需要时，能够有人可用？
咱们家倒好，我大哥情况特殊、暂且不论，我二哥在工部做的什么鬼样子？怕是到现在连点儿公务都说不明白吧？只守着几个清客吹捧，一辈子都是正六品的主事！”
贾母顿时僵住。
“你去和他们说吧！”半晌，她扭头不接茬。
“既如此，女儿不再多言。”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贾敏没兴趣继续废话，起身万福后说道，“接下来，就让三个丫头自己决定便可，母亲不要阻拦。”
“知道了！”贾母语气压抑。
“女儿告辞！”
片刻后，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鸳鸯，云丫头上次过来的时候，好像并未住下？”不知过了多久，贾母突然开口，“想想确实如此，我是从小看她至今，却忘了她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心思。”
“史大姑娘到的时候，大概是不到巳正（十点），下午歇过中觉后告辞。”鸳鸯默默忽略掉她的后面几句，“说是家里有些事情没忙完，不敢耽搁。”
贾母沉吟起来。
“后巷的珣哥儿来的不多吧？”半晌，她才开口问道，却没指望有谁回答，“不错，就算偶尔过来，多也是和东府的珍哥儿或者琏二说话，再就是东路院。”
“老祖宗说的对。”鸳鸯只能如此。
“他和宝玉——”贾母皱着眉头起身。
“奴婢不记得多少。”鸳鸯急忙上前扶住。
主仆俩一起向外出门，向后院走去。
“哪天你看他到府里，记得叫来说话。”一直走到五间上房门口时，她才开口交代，“毕竟都是一家人，还是要常来常往，万万不可生分了才是。”
“奴婢明白！”
后花园东北角，绣楼客厅。
贾敏皱着眉头进门，挥手示意丫鬟离开。
“娘亲，怎么了？”林黛玉不解的问道。
“这府里......唉！”贾敏无奈的坐下，“从上到下乱成一堆杂草，连主从都不明白，却没谁觉得不对，真真是......偏偏母亲为了她那点儿心思，压着不让人管。”
“我们不方便多说。”林黛玉轻声劝道。
说完她就起身倒水。
“是啊！”贾敏面露苦笑，“父亲若是看见如今这副让人生气的样子，定会打死一溜人，可我想到这里才发现，就算真想打死几个奴才，竟然找不到人手。”
林黛玉表情一顿。
“不至于吧？”她轻轻坐在母亲身边。
“若不然，我还能忍到现在？”贾敏伸手揽住她，“荣国府自祖上开始，便是带兵打仗的，直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父亲一年到头都没多长时间在家。
如今倒好，你大舅身边原本留着不少人手，准备等他入军之后使唤的，你听说过‘亲兵家丁’吧？就是这些，可惜这么多年的窝囊日子过去，也都憋成奴才了。”
“当真？”林黛玉一愣。
“东路院有个婆子，王善保家的，你肯定知道，她男人就是你大舅的亲兵头目之一。”贾敏轻轻舒口气，“如今是东路院的奴才管事，不知道还能不能提动刀。”
“司棋的外祖家？”林黛玉确实没想到。
“对，自先祖老国公开始，就是咱们家的家丁，世代跟随在军中的。”贾敏语气复杂，“所以，你说的那个丫头才能有资格跟在二丫头身边，自小贴身伺候。
其他的很多都是差不多身份，好比林之孝，其父老林管家是父亲的奶兄弟，可惜年轻时打仗伤了身子，这才留在府里伺候，到现在三代人，对贾家忠心耿耿。”
“珣大哥身边——”林黛玉非常惊讶。
“红玉，就是她。”贾敏很是无语，“怕是这府里的人都忘了林之孝一家的出身，若不然，如此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哪有当成小丫头随便放出去的？”
林黛玉完全懵了。
她根本没考虑过，丫鬟奴才竟然都能这么麻烦。
“柳五儿不会也是吧？”她忍不住追问。
“上一代买来的死契，国公府里有的是，你说的那个丫头我之前见过，自小身体就一般，只能跟着老子娘打打下手，混一份儿吃穿而已。”贾敏摇摇头。
“这府里都说她们俩运气呢！”林黛玉莞尔一笑。
“话是不错。”贾敏没觉得有毛病，“宁荣二府十几号正经爷们儿，竟然比不上一个冒充的，这可真是......老国公泉下有知，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娘亲不是说过，对此并不在意么？”林黛玉没明白。
“若是有一点儿办法，谁会真的不在乎？”贾敏没好气的挽着她起身，娘俩一起向花园走去，“还不是自家人不争气，不得不扶起一个外面的，暂时顶数吗？
这段日子你又不是看不见，里里外外都算什么？若不是我想办法看住，后花园都别想住安稳，真有意思，宁荣二府又不是没有具体分派，爷们儿来这边做什么？”
“宝二哥？”林黛玉强忍笑意。
“换我年轻的时候，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贾敏的表情猛的冷下来，“什么叫‘最喜内帷厮混’？一家子、甚至宁荣贾氏一族的女眷清誉还要不要了？”
“这么严重？”林黛玉顿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