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台面上有人光鲜亮丽,自然要在水面下有人浑身烂泥。”甄贵太妃的语气异常严肃,“原本这该是锦衣军的差事,他们不干,我们就只能自己想法子解决。”
“娘娘说的是!”元春面露喜色。
“让你那族弟再想想办法,尽可能多的送来短铳。”甄贵太妃美目中闪出厉色,“不只是江南和金陵,京城难道不需要吗?本宫这么多年辛苦,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是,珣兄弟在——”元春一愣。
“紫荆关?”甄贵太妃似笑非笑,“应该不是,本宫在西直门的人手送来消息,今天原本不是丰字号车马行进出的日子,偏偏他们突然安排几辆车不说,看着还奇怪。
说是什么‘生意’,该交的好处也没吝啬,偏偏留下的车辙暴露出问题来,几乎就是空车,正所谓‘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无人问’,难不成是闲着没事儿遛马?”
“他回来了?”元春美目一亮。
“让你那丫鬟跑一趟,现在就去。”甄贵太妃毫不客气,只是不知道想起什么,俏脸上泛出几分红晕,幸好被她及时低头遮掩,“告诉他尽快过来一趟,不要拖延。”
“奴婢这就去!”元春当即起身。
“急什么!”甄贵太妃一把拉住她,“忘了正事吗?敏儿那里的情况太特殊,暂时让她过来意义不大——这样,你准备一份厚礼,以本宫的名义公开送到荣国府。”
帮不上实际的,那也要给个场面儿。
“娘娘说的是。”元春明白意思,稍一犹豫后建议道,“既如此,不如让抱琴明日再把旨意送去珣兄弟院中,排在后面便可,先一步给姑姑那里送去赏赐。”
“现在去更能让你那族弟明白意思,他刚到家,本宫的人便把旨意送去,也能显示威严。”甄贵太妃缓缓摇头,“至于敏儿的东西,明日另派人给抱琴吩咐几句便可。”
“奴婢明白了!”元春急忙应下。
涉及到对臣子的恩威并举,她不敢插话。
甄贵太妃挽着她款款起身,目光落在荣国府方向。
“去吧!”良久,她含笑松开。
元春躬身一礼,随即向外走去。
甄贵太妃转身回到里间,美目落在大开的后窗上。
不知何故,她的面颊慢慢浮现红霞,直到完全火热。
翊坤宫,正殿内厅。
吴贵妃皱着眉头放下材料,缓缓站了起来。
“确认?”半晌,她头也不回的问道。
“回娘娘,目前还不太详细,但大致的路子没问题。”戴权弓着腰小心答道,“出事的地方是南四湖进入大运河的老航道,因为淤塞和失修的原因,早已少有大船进出。
平日里多是些当地的渔民百姓,驾着小船捞些鱼获,晚上根本不会有几个去,省的搁浅或是触滩,奴才在那边没多少手段,除非派出精干力量专门前往,否则——”
“说说查到的。”吴贵妃明显没多少关心。
“运送税银的船队完了。”戴权的表情不大好看,“十几艘客货船全都被烧的沉入水中,听就近的百姓说,那晚上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周边的天空,更让无关人员不敢靠近。
没找到什么活口,漕运衙门目前只送了一个简报,详细结果还得等进一步的整理,但上面说的很明白,连人员详单都是一并报送,自然也不可能再有银子进京。”
“二百万两,盐税。”吴贵妃表情复杂。
“禀报娘娘,那里分管的小狗已经被奴才招来京中问话。”戴权语气严肃,“据他说,事情不简单,湖上也好、河上也罢,肯定少不了一些吃黑饭的,但他们不是傻子。
一路的消息很明白,船队有两道旗帜打在船头,先是漕运衙门,再是盐漕察院,随行的还有护卫兵丁,外人但凡没瞎没傻,谁还嫌自己活腻歪了,去动朝廷的官船?
再一个,这些匪类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力,多的几十个、少的甚至只有几人十几人,怎么可能拿得下朝廷的兵丁?他们真要有这么大动手的本事,怕是早该走诏安才对。”
“想做官,杀人放火受诏安”。
“推测呢?”吴贵妃没觉得有什么毛病。
“娘娘英明,自有决断。”戴权赶紧跪下。
“嗯?”吴贵妃不傻,稍一考虑便意识到什么,沉吟良久才抬头望向江南,“是他?不错,他既然有心思,肯定少不了银子,足足两百万两现银,确实......不,还是不对。”
“想要拿下护卫的兵丁——”戴权不敢说全。
“内鬼?”吴贵妃皱起眉头,“若是本宫记得没错,按照朝廷规制的话,此次押运最少要一个总旗的兵马,还得专配弓弩,再加上一路关卡的掩护押送,想拿下很难。
让船队进入旧航道、趁夜围杀、尽快装卸、备用船队,这些事情可不是区区一句‘内鬼’所能说清,那个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吗?这可不是豢养几个死士所能办到。”
“奴才不敢说。”戴权一脸惶恐。
“起来吧,恕你无罪!”吴贵妃淡淡的扫他一眼。
戴权依旧不敢说话,只是在起身过程中转个方向。
吴贵妃脸色猛变。
“除了这个,奴才想不出别的原因。”戴权面露苦笑。
吴贵妃顺着他的面向,远远望着龙首宫。
“漕运总督确实是他的人。”半晌,她的语气很是压抑,只说这一句便转移话题,“近几天陛下没说过什么吧?林如海的事情竟然闹到这副田地,总该有个说法的。”
“没有。”戴权缓缓摇头。
“没有?”吴贵妃的语气很是奇怪。
“陛下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是抬头看了眼西边,随即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戴权表情发苦,“娘娘,不是奴才编排主子,这事儿实在有些让人.......太难看了!”
“对外的公文没经过陛下?”吴贵妃意识到什么。
“连那边都放弃了,还指望别人如何?”戴权点点头,“奴才听说,林大人的遗孀已经给后花园那位递了帖子,可这事儿——不管怎么说,总不该如此轻易过去。”
“贾敏吗?也有今日啊!”吴贵妃轻轻一叹。
“娘娘的意思呢?”戴权表情复杂。
“以本宫的名义,安排一份能出门的东西送去吧。”
“奴才遵旨!”
2.83 林黛玉:琴丫头不知从哪里学些坏东西
第二卷
2.83林黛玉:琴丫头不知从哪里学些坏东西
次日清晨,后巷小院。
阳光明媚。
气温已经有了明显的降低,盛夏的残余散去大半,只留下有些过早“到岗”的“秋高气爽”,顺便让所有人都舒服起来,仅有少数人紧张的推算,预备着即将到来的冬天。
长城之外气温骤降,关内还能“坚持”多久?
但这些事情太大,贾珣暂时顾不上。
“所以,昨儿晚上我刚到,宫里就知道了?”此时,他正轻轻搂着怀中的抱琴,安抚她依旧没有过去的颤抖,“消息路子这么快,还不知道林大人受冤的案子?”
“大爷说哪里话?并非宫中的消息快,而是我们娘娘盯得紧。”丫鬟绵软的捶他几下,只是不知为何,她说话时好像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意思,“京城说大确实大。
但要是当真想查,说小也无妨,尤其是大爷这里,无非就是丰字号和这处院子,来往、进出少不了留下痕迹,娘娘早早安排手笔,可不就随时都能知道么?”
“她这么大的人物,盯我一个小千户干嘛?”贾珣哭笑不得,却很明白轻重,仅仅说句俏皮话便不再多提,“你呢?真就一点儿都不顾及正事,只想多吃多占啊?”
“奴婢还没吃呢!”抱琴笑容妩媚。
“小东西!”贾珣心生怜意,明白她是在讨好自己,伸手轻抚着她的俏脸说道,“现在我还没什么办法,将来若有机会,定不会让你继续闷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奴婢等着!”抱琴一脸喜色,轻轻在他怀里蹭蹭,“奴婢昨儿晚上过来,确实是奉了我们娘娘的懿旨,但只有一句话,让你尽快安排好时间,入宫禀报一下情况。”
“哦?”贾珣没觉得奇怪,“还有别的吗?”
抱琴略一沉吟,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前面府里的姑太太送去宫中一份求见的帖子,但我们娘娘似乎别有心思。”她的声音带着不解,“之后,她便招了我们姑娘说话,奴婢身份不足,没资格跟着听训。
只是,以奴婢的了解,加上姑太太和我们娘娘的交情,若是没什么问题的话,这种‘见面’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考虑或者拖延,快则当天慢则次日,早早便该定下。”
“林大人遇害的事情,恐怕是贵太妃娘娘也没办法。”贾珣明白她的意思,更清楚里面的难处,“我昨晚便让红玉去前面府里,表达了我已经回来的意思,但......唉!”
他能做的不多,归根结底也就是“意思意思”。
不然呢?
他当然知道幕后黑手是江南世家,但别说他现在的身份,朝廷阁老有几个敢吱声?想解决这个问题“不难”,却不能放在所谓“规矩”的范畴内,因为人家更会“玩”。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迎刃而解”。
现代历史上有人试过,效果非常突出。
如果没胆量、没能力做,那就只能闭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琴姑娘一大早就过去了。”红玉端着水盆毛巾等物进来,轻轻放在床边的圆凳上,“五儿妹妹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倒是还有一位,大爷是不是忘了说一声?”
“纹儿和绮儿不着急,你记得去一趟。”贾珣当然没忘。
“真是贪心的大爷!”红玉边洗毛巾边白他一眼,片刻后撩开锦被拍拍抱琴,“还有你这丫头,大晚上跑来就一句话,说完‘我们娘娘有事吩咐’,便只记得吃要。”
“哪个像你似的,一天天不离大爷,想要什么都有。”抱琴毫不客气的怼回去,却也不忘眯眼配合,“横竖娘娘的吩咐不着急,又是这么长时间不见,还不许我伺候主子?”
“你们俩倒是没隔阂。”贾珣笑着调侃。
“都是大爷的人,难不成要学前面府里,一天天斗的跟乌眼鸡似的不说,偏偏没谁知道究竟斗的什么。”红玉不屑的向前望望,“奴婢后来一想,其实也不是没法理解。”
“爷们儿无用,只能憋在内院,连带着女眷也看不见别的,可不就憋着劲儿的瞎闹么?”抱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怒其不争”,“奴婢当初可是有幸见过小国公的。
那个时候,一座国公府从内到外、从小到大,哪里不是井井有条的安稳着?不只是谁管谁插手的事情,正所谓‘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就这意思。”
“学了不少东西啊?”贾珣小有惊讶。
“皇宫里......还有不如。”抱琴面露苦笑。
贾珣这才明白过来。
仔细想想,现在的皇宫可不就是和荣国府一样,老的不退、小的不甘心,上面斗成一锅粥,下面乱成一窝草吗?闹的所有人都觉得看不见前途,只能偷偷自己找路子。
“皇帝”的身边人当然好,换成“废帝”呢?
要不然,能把堂堂的有封号正妃逼得偷偷找男人?他见过容妃,打眼望去就是正经端庄闺秀,怎么都不像偷人的,他更知道韩琦,纯粹一个“世家大族纨绔少爷”。
他俩能凑一块儿,基本是“外力”作用。
以此类推,荣国府现在的毛病差不多,外面看着光鲜亮丽,身处其中的人却更能看见华丽新衣下的杨梅大疮,一个个急不可耐的各种捞好处挖墙脚,为的是将来有着落。
老爷、太太,少爷、奶奶,仆妇、丫鬟。
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大概只有三个姑娘勉强算是“出淤泥而不染”。
就在他考虑问题的时候,两个丫鬟已经收拾好。
“起来吧,吃点儿东西。”贾珣按住床板。
“大爷稍待!”红玉拍拍抱琴示意她让开,拿起另一块洗好的的毛巾坐在床沿,“五儿妹妹说是又学几样时新的面点,想做出来需要的时间偏长,不会耽误的。”
“妹妹何必辛苦?”抱琴却拦住她,螓首小心低下。
贾珣笑着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