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东墙边那位?你想多了。”李纨淡定摇头,“这府里真正当家的只有两个人,内院是老祖宗,外面是大老爷,除去他们母子,其他人谁都只能在自己圈儿里。
敏姑姑不同,她已经不是府里的人,若无意外的话,只等林家老宅修缮完毕,她定是要搬回去的,到时候谁能拿她怎么样?我只是想给两个妹妹争取点儿时间而已。”
“太太能拦住姑太太?”素云一愣。
“忘了前面的凤凰蛋?”李纨按着扶手款款起身,“林家现在别个不好说,银子有的是;东墙边那位眼里什么都可能看不见,唯独对银子特别亲,这不就对上了?”
“岂能如此?”素云当即傻眼。
“明面上确实没什么不行。”李纨却叹口气,“荣国府是敏姑姑的娘家,凤凰蛋是她的亲侄子,老话说的好,‘姑舅亲、亲上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对外并无问题。
林姑娘作为林家唯一的传人,若是当真嫁进来做媳妇,也不用再提什么‘嫁妆’之类,横竖都是她的——不对,还有姑苏林氏老家,他们这会子大概在争抢吧?”
“奴婢听说,林姑老爷早就和那边没多少联系了。”素云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因为林家一直人丁不旺,老家只有些堂族,并无真正有亲的族人,平时就留个面子事儿。”
“可惜了扬州和姑苏的那些个田宅。”李纨摇摇头没再多提,“若无意外的话,太太定会尽快求见老祖宗,商量‘亲上加亲’的事情,而且说出去很好听。”
“林家正是落难的时候,娘家安排正经爷们儿求娶,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素云说到这里又考虑片刻,“嗯,遍看府里,真就是宝二爷最合适,别个没了。”
“和林姑娘平辈的府中爷们儿里,琏兄弟当然最能代表意思,可惜早早成亲。”李纨点点头,“其余的人选中,大老爷膝下的琮兄弟和我们这边的环哥儿都不合适。”
“传出去太难听了。”素云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那个凤凰蛋么?”李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这称呼挺有意思,我记得是后巷的珣兄弟先提起,如今不止阖府皆知,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吧?”
“珣大爷真是......哪有这样骂人的?”素云忍不住笑出来,“以前还有什么‘八岁能诗’、‘读书种子’之类名声,是咱们府里好不容易带出去的,现如今怕是难了。”
“珣哥儿别的不好说,最少在‘知恩图报’这点上,确实没人能挑出毛病来。“李纨点点头,“如今京城各家谁不知道,他姓贾、站的是东路院大老爷,和二房几乎无干?
除了逢年过节的场面事儿,他几乎没搭理过我们老爷,更别提二房的其他人......嗯,三妹妹大概是唯一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这样确实显得有些冷心冷意,却非常受认可。”
成年人的世界里,“对错”没那么容易区分。
很多时候“站队”才是重点,还得“站对”。
贾珣从一开始,就是通过贾赦的路子捐纳,成为名头很响、虚位很高却没什么实权的“龙禁尉”,天然就是“大房一脉”,他坚决不和二房牵扯的做法并无对错可言。
全京城都知道,荣国府的两房内斗有多厉害,这点原本应该是“家丑”才对,拜贾家的“好奴才”所赐,如今不只是“外扬”的问题,而是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这种情况下,他的做法在有心人眼里,反而显得很“懂事”,尤其是各位“大人物”,都喜欢自家的手下如此“忠心”,“骑墙”不论放在哪里都不会受欢迎。
“奴婢听说,以前咱们府里老交情的大爷们过来时,哪怕主要是为了找琏二爷,多也会和宝二爷说说话,如今——”素云想起什么,“怕是没什么指望了吧?”
“冯家、韩家、卫家、陈家等等,几位公子都是如此。”李纨反应过来,“你说的不错,确实没再见他们去过绮霰斋,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想,还真是从珣兄弟开始的。”
“听说他们都和珣大爷好。”素云点点头。
“不就是如此么?”李纨轻轻舒口气,“他最主要的优点,是现在还很年轻,甚至不需我们府里真的照顾什么,只要保证他能不受到一些外来的阻碍,便可前途无量。
可惜他姓贾,若不然,府里三个姑娘,随便哪个都合适,甚至在有必要的时候,按照古礼安排‘媵妾’也无妨,脸上确实不好看,但两府很需要一个能出门的爷们儿。”
“奶奶是说,姑太太一定会定他?”素云没觉得奇怪。
“敏姑姑其实也没那么多选择。”李纨舒口气。
“不方便吧?”素云不放心,“林姑老爷刚——”
“傻丫头,这有何难?”李纨明白她的意思,俏脸含笑望望紫禁城方向,“林姑父毕竟是病逝于任上,对朝廷有功,正所谓‘仁君不绝人之祀’,下旨‘夺情’便可。
若不然,林家只剩下林妹妹一个,还按照规矩‘守孝’的话,三年后就算出孝,婚事又该怎么安排?京城但凡是有些身份的大家,谁会接受一个老姑娘当少奶奶?”
“下旨夺情?”素云一愣,“皇帝老爷?”
“用不着。”李纨摇摇头,“你忘了敏姑姑的交情?”
“贵太妃娘娘?”素云明白过来。
“夜了,歇下吧!”李纨轻松一笑。
紫禁城,御花园“西区”,假山璧以西小阁。
一楼客厅,甄贵太妃歪在长榻上,依旧穿着份位常服,可惜被她毫无雅观的动作弄到褶皱,手中把玩着一张烫金红帖,美目毫无焦距的看着外面,似乎在考虑什么。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有何吩咐?”元春走到她身前躬身侍立。
“来了?”甄贵太妃似乎刚反应过来,稍一犹豫便把手中红帖直接递给她,“你先看看,敏儿让人走正式路子送来的,林家妹夫的事情你也知道,看完再回我。”
元春脸色一变,急忙低头看起来。
“姑姑想要入宫拜见,自然应该......奴婢僭越!”元春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妥,急忙跪下请罪,还不忘继续解释,“此事定是因为林姑父的遇害,求娘娘恩典!”
“我能做什么?”甄贵太妃语气发苦。
“啊?”元春愣住了。
“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说不迟。”甄贵太妃轻轻一叹,从袖袋中抽出几页信纸递给她,片刻后便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点点头,“母亲在江南已经非常被动。
眼下急需一场较大动作,镇住水面下越来越不老实的豺狗,问题是朝廷......你都明白,不大可能派的出什么支持,但我们都知道,体仁院只是皇家的眼睛,不是一把利剑。”
“总不能不管林家吧?”元春急急放下信纸。
“朝廷已经表示过态度。”甄贵太妃面露苦笑。
“任上......病逝?”元春彻底明白过来,无力的瘫在地上,泪水断线珠子般滑落,“怎能如此?林姑父在江南那么多年,为朝廷带来多少盐税银子、立下多大功劳?
如今明明是被人害死,竟然连区区一句实话都落不下吗?娘娘,贾家世代效忠皇室,林家四代列侯、至林姑父为止都是朝廷柱石,难道要死的不明不白吗?”
甄贵太妃被堵的说不出话,只好拉她起身。
“好妹妹,不是姐姐不帮,而是没法帮啊!”半晌,她才语气苦涩的解释起来,“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太上皇......嗯,就是能办的时候,一般都要由锦衣军派人办理的。
可现在的情况如何你都知道,大明宫再怎么不成器,北镇抚司指挥使赵全和南镇抚司实际掌握的戴权都是陛下亲信,林家妹夫却是朝廷内外都认可的龙首宫一派啊!”
元春顿时脸色惨白,脑海中瞬间一团浆糊。
“娘娘的意思是,不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语气冷静的让人害怕,“行啊,这样最省事,可奴婢不知道,大明宫中也好、龙首宫中也罢,想没想过后果?
林姑父这辈子一大半时间都耗在江南,带来多少盐税银子、立下多少功劳?如今落到这般境地,竟然......长此以往,谁还敢拼命?谁还会为朝廷、为皇家尽心尽力?”
“我知道!”甄贵太妃面露恨色,“体仁院也知道。”
元春这才想起来,整个甄家依旧在江南。
红楼中,他们的下场可一点儿都不好。
“娘娘就这样看着?”她立刻反应过来。
“一百支转轮短铳不是送去了吗?”甄贵太妃语气一冷。
“嗯?”元春隐隐意识到什么。
2.82 吴贵妃:贾敏吗?也有今日啊!
第二卷
2.82吴贵妃:贾敏吗?也有今日啊!
“笨丫头,你还没明白吗?”甄贵太妃语带杀意。
“奴婢......愚钝!”元春愣愣的看着她。
“你呀!”甄贵太妃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我们都明白,不论是朝廷还是皇家,这次都指望不上了,我最多能够调用龙首宫的外围势力稍作处置,收拾几个杂鱼。
但真正牵扯此事的罪魁祸首,别说是我,除非龙首宫能和大明宫完全联手,不计代价的调动皇家势力,才有可能解决他们,可惜,谁都知道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元春毕竟入宫多年,哪怕只凭大面儿上的消息反推,也能看出“二圣”的内斗有多严重,“父子相残,竟然会闹到毫无缓和的余地。”
甄贵太妃轻轻舒口气,拥着侍女倚在靠背上。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呢?”良久,她的脸上露出回忆之色,“这话要从天下皆知却没人敢说清的‘义忠亲王兵谏’算起,之前谁都不觉得那把椅子会落在别人手里。”
“然后,陛下登基了?”元春表情很是茫然。
“头一个,他是太上皇次子,顺位如此。”甄贵太妃并未答话,而是继续说起当年的旧事,“再一个,因为义忠亲王过于强势,其他皇子几乎都已经放弃希望。
现在这些人变成了‘王爷’,你就算没能挨个见到,也该听说过不少事情,好比忠顺亲王,好男风、养戏子的毛病谁不知道?但相比于其他各位,他已经算是好的。”
“陛下不是!”元春意识到什么。
“不错,他‘不是’,这是他能坐上龙椅的明面原因。”甄贵太妃面露奇怪的笑容,“实际嘛,他一开始号称要做‘贤王’,你还不懂朝中是怎么定义这个称呼的吗?”
“娘娘是说......不是吧?”元春顿时傻眼。
陈汉皇家的内部管理.......怎么说呢?
一方面是对定好的继承人严格培养,这点没什么奇怪,另一方面为了防止历朝历代必不可少的内斗问题,对其他子嗣基本放养,谈不上黑白对错,只能说必要。
连读书都只要求基本水平,不提太多标准。
唯一严格把控的是皇家礼仪,这个关系到脸面。
所谓“贤王”,其实就是朝中文武对各位“有礼貌废物”王爷们的安抚和糊弄,但凡他们不插手朝政、没闹出太大的丑闻,都能安一个好听的名号,基本如此。
忠顺亲王要不是“好男风”闹的太大,一样能混上。
现在的隆正帝绝无可能例外。
从小没经历过正经培养、只一个“性喜读书”的名声,他的大部分知识都来源于“自学成才”,还是在学习环境基本稀烂的情况下,真正的天才毕竟太过少见。
“他一登基便想抓权,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不少。”甄贵太妃完全不屑,“其中还牵扯到义忠亲王余党,以及现在依旧活跃的义忠郡王,最后结果你都看见了。”
隆正帝正室皇后和长子均为此殒命。
这几乎废掉了他的心气,至少表面上如此。
“所以,太上皇——”元春语气讷讷。
“牵扯到皇权,你是不是忘了那句‘天家无父子’?”甄贵太妃冷笑着望向前面的龙首宫,“之后,他们俩再无任何缓和的余地,大明宫那位几乎没再出过内三宫。”
“娘娘恩典!”元春彻底明白,皇家根本指望不上。
“你以为本宫当初,为何要费尽心力,为你那族兄安排一个能带兵的实缺?幸好他没辜负期许。”甄贵太妃不再绕圈子,“尤其是火器的打制和使用,真真让本宫很惊喜。”
“娘娘不是把短铳送走了?”元春一愣。
“你没看完吧?”甄贵太妃没好气的指指桌上的信纸,将最下面的一页抽出来递给她,“为何本宫专门提起短铳?之前真没想到,原来这东西竟然可以如此有用。”
元春仔细阅读起来,然后嘴巴越张越大。
甄贵太妃笑着拈起一枚点心扔进去。
“咳咳......娘娘!”元春差点呛到,面颊羞红却顾不上抱怨,“信里写的都当真吗?怎么这么快?奴婢记得刚送去没多久,消息回传是不是有些太快?不是安慰我们吧?”
“你觉得母亲现在还有那闲工夫吗?”甄贵太妃白她一眼,“正应了她在信中的那句话,东西好不好,关键要看用在哪里,短铳确实谈不上厉害,却极为适合番子们。
体仁院并非没有带刀的人手,但因为身份限制不大可能太多,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两三百的样子,还要分散在各处,真正在金陵就能调用的根本不过百,平时没什么大用。”
“这次抄了一家盐商。”元春终于露出笑容。
“具体不用多说,只看信中提到的。”甄贵太妃也很高兴,“人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足足两百余豢养的盐丁和护院,被短铳当场打掉一大半,剩下的全都没了心气。
想想也对,区区十几步,敌人又是为了近身厮杀扎成堆儿,可不就是给短铳摆好的活靶子么?以我的了解,这大概是体仁院做事做的最轻松的一次,几乎没什么伤亡。”
“娘娘是想增加一下人手?”元春严肃的点出来。
“之前,我的想法是恩典你那族弟,让他一步步走上高位,带上足够的精兵之后,甄、贾两家自然可以硬气。”甄贵太妃点点头,“经历过这个后,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兵马毕竟太显眼,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动,那就需要一支谁都注意不到或者找不到的人手,专门解决私下的麻烦,好比这次查抄盐商,对外的说法是‘山贼袭击’。”
“一明一暗?”元春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