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身边的几个族中耆老说道:“那陈远,不过一黄口小儿,胆小如鼠罢了。”
“什么坚壁清野,不过是自断手脚的蠢行!”
“我王家在此地立足百年,岂能因他一句话就抛弃祖宗基业?”
“如今我们粮草满仓,安然无恙,那赵家马家跟着他去喝西北风,悔之晚矣!”
一名年轻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族长,可我们这炊烟,会不会引来胡人?”
“引来又如何?”
王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嫉妒。
“我王家坞墙高壁厚,青壮上千,储备的箭矢粮草足够坚守两月!”
“那陈远竖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聚集了些流民,就敢对我们这些朔方世家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算计:“胡人主力如今确实被他钉在葫芦谷,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升起炊烟,就是要告诉胡人,朔方并非只有陈远一股势力。”
“若有几百散兵前来,正好拿他们的人头祭旗,打出我王家的威风!”
“待陈远和胡人拼得两败俱伤,这朔方,最终还是我们这些老牌家族说了算!”
他的话,让周围的族人安心了不少。
是啊,族长说得对。
陈远把所有人都带走了,胡人的仇恨自然也都在陈远身上。
他们王家坞,不过是草原上不起眼的一粒沙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迁怒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初时如远方天际滚过的闷雷,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声音便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万马奔腾之声!
王固脸上的自得笑容,瞬间僵住。
他身旁那个先前还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此刻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条黑线。
一条由骑兵汇聚而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粗的黑色浪潮!
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疯狂的杀气,隔着数里之遥,已经扑面而来。
这不是几百散兵。
这是数千名憋了一肚子气的胡虏主力!
“敌……敌袭——!!”
凄厉的警告声,终于划破了坞堡上空那虚假的宁静。
“快!快上墙!弓箭手!滚木礌石!!”王固的声音扭曲。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他引以为傲的家族私兵,在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阵势时,早已魂飞魄散。
许多人甚至连手中的长刀都握不稳,双腿发软,面无人色。
他们只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农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赫连勃没有废话,没有叫阵。
他那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盯着那冒着诱人炊烟的坞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数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坞堡前的土地。
没有试探,没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冲锋。
无数简陋的飞梯被架上墙头,胡虏们像一群疯了的蚂蚁,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迎着头顶稀稀拉拉的箭矢,甚至用身前同伴的尸体作为盾牌,继续向上。
“砰!”
一根需要数十名鲜卑勇士合力推动的粗糙撞木,带着沉闷的呼啸,狠狠撞在坞堡大门上。
木屑纷飞,门板巨震。
王固的心也跟着一颤。
“顶住!用门栓顶住!都给我上去!”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坞堡,在他眼中坚不可摧的防御,在胡虏主力面前,瞬间千疮百孔。守军射出的箭矢稀疏无力,甚至无法穿透敌人简陋的皮甲;滚木礌石还未推下,墙垛便被钩索套住,连人带石被硬生生拽了下去。他所谓的坚城,在这些憋屈了两日的胡虏面前,脆弱如纸。
“砰!!”
又一次更加沉重的撞击。
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如蜘网般从门栓处蔓延开来。
墙头上,一名满脸刺青的鲜卑勇士嘶吼着翻了上来,他无视刺向自己腹部的枪尖,反手一刀,便将一名王家青壮的头颅整个砍飞了出去!
温热的鲜血,喷了身后同伴一脸。
缺口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堵上。
越来越多的胡人涌上墙头,攻城战瞬间演变成了残忍的单方面屠杀。
王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族人如同秋收的麦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收割,看着鲜血染红了每一寸他熟悉的土地。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地哀求,却被一刀连同孩子一起贯穿……
他终于明白陈远那句“族灭人亡,悔之晚矣。”不是威胁。
那只是在冷冰冰地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无尽的悔恨,如同亿万条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砰!轰——!”
在最后一声巨响中,坞堡大门轰然倒塌。
黑色的洪流瞬间涌入,彻底淹没了堡内所有惊恐的哭喊。
王固惨笑一声,他拔出腰间那柄因为保养得当而依旧锃亮的佩剑,迎着一名冲上来的休屠各头领,发疯般地冲了过去。
“噗嗤。”
冰冷的弯刀比他的剑更快,也更狠,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他的脖颈。
在意识陷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陈远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屠杀,开始了。
积压在胡虏心中的所有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在这座自己送上门来的小小坞堡之上。
火焰,从坞堡的每一处燃起,吞噬着一切。
半日之后,当赫连勃带着心满意足的勇士们离开时,身后只留下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废墟。
王家坞,灭族。
……
葫芦谷。
高耸的墙头上,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王家坞方向的天际,一股浓烟直插云霄。
那不是炊烟。
那是足以将上千条人命连同百年基业一同焚烧殆尽的,冲天大火。
赵坞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旁的马坞主若不是身旁两名亲兵死死架着,他早已瘫倒在地。
他们看着那道浓烟,就像看到了自己本该迎来的结局。
如果不是三天前那个艰难的决定,此刻在那焦土中哀嚎、燃烧的,就是他们的族人,他们的妻儿!
那一刻,他们心中对陈远最后的一丝不甘、怨怼与算计,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陈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
他没有看那两个几乎吓破了胆的坞主,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烟柱,山谷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如山岳般的身影。
谷内的所有头领,包括脸色凝重的贾习、轻声叹息的蔡邕、面无表情的吕布,以及赵、马两家的核心人物,都自发地聚集了过来。
无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那道刺眼又触目惊心的浓烟。
“看到了吗?”
陈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也无人敢答。
他缓缓收回目光,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惊恐的赵、马坞主,到神情复杂的贾习、乌勒。
“王固,选择了他自己的路。”
“他相信他祖宗留下的墙足够坚强,相信他的粮食能让他安稳度日,相信内斗的算计比团结一致更有价值。”
陈远顿了顿,抬起手,遥遥指向那道黑色的烟柱。
“他错了。”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王家,没有赵家,也没有马家。”
“没有陈家坞的汉人,也没有右贤王的匈奴勇士。”
他的目光从烟柱上收回,落在了早已魂不附体的赵、马二人身上。
“记住,从今天起,在这朔方,已无王、赵、马、陈之分。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愿为汉家同胞挡刀,站在一起求活的人。”
“而另一种,便是如这王家坞一般,因一己之私,将同胞置于死地,最终也为自己招来灭亡的……死人。”
他抬手指着远方的浓烟,视线却依旧锁住二人:“看着它,告诉我,你们想做哪一种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从这一刻起,葫芦谷内,再无异心。所有的力量,被最原始的恐惧与最残酷的现实,拧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