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与我谈。”
说完,陈远不再看他。
转身,沿着城墙的石阶向下走去。
脚步声很稳。
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没有回头。
……
刘备独自站在墙头。
他的脸被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陈远答了所有的问题。
唯独没有回答他最后那一个。
是否有取天下之心。
是,或者不是。
一个字都未提。
可脚下的城墙,城外的田亩,远处的工坊,天际的烽燧,已经把答案摆在他面前。
这个人,绝不会止步于并州。
刘备吸进一口冷风,胸口发疼。
他将那份戒备压在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粗糙的手掌,指节上有新添的老茧。
那是这些日子握镐头、扛木料、持盾牌留下的。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靠仁义、靠名望、靠宗亲血脉,去护一方百姓。
今日之后,这些仍然要有。
但还不够。
刘备慢慢攥紧拳头。
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压得极低。
总有一日。
我也要有这样的根基。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甚至不允许自己在脸上露出半分。
他松开拳头,走下城墙,回到预备军营地。
路上遇到巡逻的士卒,他点头致意。
回到营帐,他从队率手中接过军籍册,继续核对方才未完的工作。
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今日的谈话。
……
当晚。
州牧府,书房。
灯火未熄。
窗外传来刁斗声,三更了。
傅巽将一份新整理的密报放在陈远案前。
薄薄的帛书,字迹细密。
上面记录着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入并州以来,每日的言行、接触过的人、查阅过的卷宗。
事无巨细。
“将军。”
傅巽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玄德此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心怀大志,非久居人下者。”
陈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着远处校场的轮廓,隐约能看到哨塔上值夜兵卒的身影。
“我知道。”
陈远拿起那份密报。
帛书很轻,捏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没有打开看。
“继续记。”
声音平静,像在吩咐明日的公文批次。
“他每日见过谁,说过什么,看过什么册子,和谁多说了几句话。”
陈远把帛书放回案上。
“单列副档,送到我这里。”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傅巽一眼。
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明灭不定。
“一个字都不要漏。”
傅巽躬身。
“属下明白。”
他退出书房时,后背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不是怕陈远。
跟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陈远的行事风格。
他怕的是,将军对一个寄食白身用到这种手段,说明在陈远的判断里,刘备这个人,值得用这种手段。
一个值得被一字不漏盯着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傅巽合上书房的门。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回值房继续整理明日的公文。
州牧府的大门向刘备敞着。
可这座庞大的军政体系里,有一双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