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威胁,让贵由心中一凛。
他知道,赫连勃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大人放心!”贵由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下一阵,我休屠各部的勇士,一定紧随鲜卑的兄弟们,冲锋陷阵!”
看着贵由那副嘴脸,赫连勃心中冷笑,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对着传令兵怒吼:
“吹号!重整队形!”
“半个时辰后,我要让我的弯刀,砍在汉人的脖子上!”
……
葫芦谷,议事厅。
“坞主,伤亡三百一十六人,其中战死一百九十二人。”
“滚木礌石消耗过半,箭矢只够再支撑三轮齐射。”
贾习的汇报,数字很清晰,但也要让众人面对残酷的事实。
“守不住了。”
蔡邕面容严肃,他虽不懂军事,但刚刚墙头上那血肉横飞的惨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下一波,给老夫发把刀吧,老夫于武技也略懂一二,总好过坐以待毙!”
吕布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长枪,冰冷的金属反射着他眼底的杀意。
环首刀已经卷刃,是时候让这杆饮血的长兵出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坐在主位上,听着那冰冷的伤亡数字。
他没有理会贾习的报告,视线却飘向了门外。
一个羌渠部的匈奴兵正笨拙地帮一个受伤的汉家民夫包扎伤口,两人语言不通,只能靠着手势比划。
“传我命令。”
“召集谷内所有人,无论军民老幼,无论伤残与否。”
“半个时辰内,让他们所有人都学会一句匈奴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习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坞主,这个时候……学匈奴话?”
“对。”陈远抬起头,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匈奴的兄弟们,可以收网了!”
他用生硬的汉调,说出了这句匈奴语。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远。
吕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跟着陈远这么久,他已经隐约能捕捉到陈远那念头背后的一丝脉络!
分化!
瓦解!
他那双虎目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握着长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好!好计策!”
贾习浑身一震,脸上的忧虑被豁然开朗的惊喜表情所取代!
他指着陈远:
“毒!太毒了!此乃诛心之策啊!”
蔡邕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陈远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兵者,诡道也”。
他毕生所学的圣贤文章,在这一刻,竟不如一句粗鄙的胡语来得更有力量。
很快,整个葫芦谷都陷入了一种绝望而疯狂的忙碌之中。
留守的匈奴骑兵成了最抢手的教习,他们被一群群汉民包围,嗓子都喊哑了。
城墙上,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守军,靠着墙垛,笨拙地学着拗口的音节;
伤兵营里,伤兵们挣扎着坐起,跟着派来的匈奴兵,反复确认自己的发音;
民居里,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孙儿,将那句不懂含义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念给自己的孙儿听。恐慌、紧张、疑惑、期待……
种种情绪在坞堡内发酵,最后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力量。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奇怪的话,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跟我念!舌头要卷起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家青壮,正跟着一个匈奴骑兵,笨拙地模仿着那拗口的音节,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拉着自己七八岁的孙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她根本不懂意思的话,浑浊的眼睛里却燃起了希望。
恐慌,紧张,疑惑,期待……
种种情绪在坞堡内发酵,最后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力量。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奇怪的话,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咚!咚!咚!”
苍凉的号角与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胡虏联军,再一次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更加猛烈。
数千名鲜卑勇士红着眼睛,扛着飞梯,如疯魔般冲向墙下。
在他们身后,贵由等匈奴各部,也终于不情不愿地催动战马,缓缓压上。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飞梯重重地搭在墙垛上,血战再次爆发。
陈远站在墙头,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着鲜卑人像蚂蚁一样爬上城墙,看着守军用滚木礌石将他们砸下,看着双方的士兵绞杀在一起。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匈奴人的大军,进入那个让他们百口莫辩的距离!
终于,当时机来临,陈远缓缓举起了右手。
墙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看着前方用人命堆积的战场,心中只剩一片冰冷:赫连勃,多谢你的大礼了。
这出戏,该落幕了。
陈远的手,猛然挥下!
下一刻,预演了无数遍的场景,发生了!
墙头上,墙垛后,箭塔里,伤兵营中……
数千名军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联系多遍的匈奴语,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朝着战场怒吼而出!
“匈奴的兄弟们,可以收网了!!!”
“匈奴的兄弟们,可以收网了!!!”
“匈奴的兄弟们,可以收网了!!!”
这声音,并非杂乱无章的呐喊。最先发声的,是箭塔顶端的弓箭手,他们的声音率先刺破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城墙上数千军民的怒吼汇成洪流,轰然压下!
最后,整个葫芦谷内,无数躲在屋舍中的老弱妇孺,将这句承载着所有希望的胡语,从门缝与窗口中嘶吼出来,形成巨大的回响!
数千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生硬的汉家口音,汇聚成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声浪,如同一道晴天霹雳,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喊声落下,战场上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一个鲜卑勇士刚刚将弯刀砍进一名汉军的胸膛,正要爬上墙垛,听到这声怒吼,他的动作戛然而至。他茫然地回过头,望向身后不远处,那些刚刚还在催马压上的匈奴盟友。收网?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生:收什么网?!我们是鱼?!?!汉人在前面拼死抵抗,匈奴人在后面喊着收网……
那张网,是要网住谁?!被当成炮灰和诱饵的羞辱感和被背叛的狂怒,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冲锋在前的鲜卑士卒,攻势瞬间瓦解。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看向后方。
后方的匈奴各部,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贵由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做梦也想不到,陈远会用出如此阴狠歹毒的绝户计!
“不是我们!是汉人的奸计!”
贵由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想要逃离的动作,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
他随即反应过来,拼命挥舞着手臂,用匈奴语大声嘶吼着解释。
然而,他的辩解,在他那个心虚后退的动作衬托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越是嘶吼,越是辩解,就越像是在欲盖弥彰!
信任一旦崩塌,便再难挽回。
“是他们!是匈奴人出卖了我们!”
“杀了这群背信弃义的杂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停滞的鲜卑士卒都疯了!
刚才那个鲜卑勇士放弃了眼前的城墙,他转身跳下云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将手中的弯刀狠狠捅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匈奴骑兵的后心!
整个联军大营,瞬间被猜忌与恐慌的阴云笼罩。
帅旗下,赫连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勇士,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城墙,转而与自己的盟友拔刀相向。
他的指挥,他的命令,在这一刻,瞬间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