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让英雄们在此地看着皮货发霉,坐等粮绝!”
贾习这时打断了吕布的豪言壮语。
“奉先可知那边有多少人口?地形如何?周边部落关系怎样?”
一连三问,吕布闻言脖子一梗,冷哼道:
“情报正是打出来的!派一支精骑过去,抓几个舌头,什么地形、什么部落不就都清楚了?总好过在这里纸上谈兵!”
“只要打得够快,抢得够多,情报自然就来了!”
贾习反驳道:“奉先!老夫正是因为敬重将士们的性命,才不能让你去冒此奇险!”
“你眼中只看到战机,老夫眼中却看到谷内上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此战我军伤亡数百,看似大胜,实则元气未复。”
“你现在带兵出去,万一陷入苦战,后援何在?”
“葫芦谷根基不稳,再也经不起一场豪赌了!”
陈远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这才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一个主战,一个主建,能看到不同的问题。
“贾公的意思是?”
“行商!”贾习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重启北上商路!”
“用我们手里的盐、铁、皮货,战马我们目前足够,现在需要去草原上换回草料和牛羊!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陈远缓缓点头,贾习所言,正合他意。
但他想的,却比贾习更深一层。
“贾公所言极是。不过……”
陈远走到沙盘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向北的路线,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这商路,不能只用来换钱粮。”
贾习和吕布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我们打残了赫连部,灭了贵由部,草原上空出了大片的牧场和权力真空。”
“现在北边,一定是群狼环伺,乱成了一锅粥。”
陈远转头看向吕布:“奉先想再去抢,可你知道该抢谁吗?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潜在的敌人?”
他又看向贾习:“贾公想行商,可你知道哪条路最安全?哪个部落最缺我们的盐铁,愿意出最高的价格?”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陈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所以,这次行商,风险大,利润才更大。”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门扉,投向外面忙碌的谷地。
“虎子。”
话音刚落,陈虎便出现在门口。
“阿远哥,哦,不,坞主。”
“给你五十个弟兄,带足钱。”陈远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伪装成商队,北上,去西部鲜卑的地盘。”
“西部鲜卑?”陈虎有些意外。
“对。”陈远点头,“赫连部被打残,他们内部必然空虚。”
“而且,他们的大单于檀石槐主力东征,正是我们渗透进去的好机会。”
“上次在乌洛兰部,你不是因为打探消息结识了几个人吗?”
陈远走到陈虎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去,生意是幌子。”
他的声音严肃,让陈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第一,我要你摸清楚,檀石槐东征之后,草原上到底是谁说了算,哪些部落崛起了,哪些部落衰落了,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第二,我要一张地图。”
“一张从葫芦谷到西部鲜卑王庭,所有部落、山川、河流、水源的的详细地图。”
陈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沙盘上那条深入草原腹地的路线,瞬间明白了这趟行商是何等凶险。
用商业做伪装,用金钱开路!
“坞主放心!”陈虎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这活儿,我喜欢!保证把地图给你带回来!”
看着陈虎转身离去的坚毅背影,贾习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陈远,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为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
他明白了,陈远既采纳了吕布的“攻”,也采纳了他的“守”,却将二者合而为一。
“以商为饵,以利开道,兵不血刃而知千里之外……”
贾习喃喃自语,“坞主,此乃一石数鸟。老夫,心服口服。”
陈远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眼神幽深。
一石数鸟?
不。
他要的,是让这支商队成为楔入草原的钉子,让他有能够撬动整个北方格局的底气。
第一百三十三章 画戟
陈虎领命离去,议事厅内,重新归于平静。
炭火盆里,偶有火星爆开,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映照着墙上巨大的地图。
吕布一直沉默地坐着,那双总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眸,此刻却盯着沙盘,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煞气,与这厅堂显得格格不入。
陈远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拨弄着炭火。
许久,吕布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守城战,太憋屈了。”
他没有看陈远,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复盘。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一个人够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杀光所有敢挡路的敌人就行了。”
“可这次守城……”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鲜卑勇士嘶吼着爬上城头,他正要一枪刺去,侧面却有三个敌人扑向一名吓傻了的坞堡新兵。
他不得不回防,一枪扫开三人。
可就这眨眼的功夫,最初那名鲜卑人已经将刀砍进了一名老卒的胸膛。
“我站在墙头上,看着下面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头,第一次感觉……杀不完。”
“我一个人再能打,也只能守住三丈宽的墙头。”
“那些坞堡私兵,甚至我们自己的一些新兵,看到同伴在身边被砍翻,脑子就空了,只会傻站着等人来杀。”
“我得分心去救他们,可我救了一个,另一个又倒下了……”
他攥紧拳头。
“一支军队,不是靠一个人勇猛就行。”
“是要所有人,都像一个人!”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怕死,不后退!”
“令行禁止……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远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吕布。
这番话,从贾习口中说出,他毫不意外。
但从这个一向信奉个人武力的少年口中说出,其分量,重如泰山。
这证明,吕布正在从一个单纯的猛将,向着真正的将帅蜕变。
“还有,”吕布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眉头紧锁,继续道,“家伙也不趁手。”
“环首刀太短,在乱军里一不小心就被人抱住了腰,有力使不出。”
“长枪又太长,城墙上人挤人,根本施展不开,捅出去都怕扎到自己人。”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在空中虚握,比划了一下。
“我需要一种兵器,能像枪一样刺,能像刀一样砍,还能像戈一样勾住敌人的脖子或者兵器。”
“人多的时候,一下就能扫开一片!”
“人少的时候,也能精准地点杀!”
吕布的描述具体而实在,他渴望着一柄能将他武艺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兵器。
陈远静静地听着。
吕布的话,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他想起了赵叔之前给他说的三国故事。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掌中一杆方天画戟……”
他还记得自己和赵叔讨论过方天画戟长什么样,和大汉制式的单边戟有什么区别。
陈远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硕大的羊皮。
只见他拿起一根炭笔,手腕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在羊皮上迅速勾勒起来。
笔锋游走,线条交错。
一个霸道的轮廓,渐渐在羊皮上显现。
那是一杆长兵器。
它有枪的锋锐枪尖,却在枪尖之下,多了两道月牙形的利刃。
枪刃与月牙刃之间,以巧妙的结构相连,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吕布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刺!
劈!
斩!
勾!
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