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选择。
他抬起头,对着张修,郑重地一抱拳,腰杆微微弯下。
“但凭将军驱使!”
协议达成,吕布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精光迸射。
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饮血的兴奋与渴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以血立誓的疯狂将军,眼神中掠过真正的认可。
随即,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如何动手?”
张修见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战意盎然,心中大定。
他指着地图中心。
“八日后,蹛林大会。呼征的王帐在此,有五百王庭卫士。外围,是各大部落数千骑兵。”
“我要你们,像一把尖刀,从这里,直插中心!”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取下呼征的头颅!”
“羌渠呢?”陈远皱眉问道,“右贤王总不能干看着吧?”
张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未来的单于,手上不能沾有现任单于的血。这是为了他继位的名正言顺。”
“他和他的人,会按兵不动,既不帮忙,也不阻拦。等呼征一死,他会立刻站出来,以右贤王之名,收拢各部,稳定大局。”
张修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所以,铺向王帐的那条血路,只能由我们自己来杀。”
“没有内应,没有援兵,只有我们。”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再次凝重。
这几乎就是一场必死的冲锋。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吕布身上。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询问。
然而,吕布的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他没有关注那数千骑兵,也没有在意那五百卫士,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从外围到王帐的那段距离上。
“从撕开的口子,到呼征的王帐,有多远?”
他的问题,冷静而致命,像一个正在丈量猎物与自己距离的顶尖猎手。
张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具体,下意识地回答:“不足百步!”
“百步……”
吕布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张修,看向陈远,那眼神中是绝对的信任与承诺。
他握紧了双拳,指节发出脆响,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杆饮血的方天画戟。
“百步之内,取他性命。”
“足够了。”
注:
《后汉书孝灵帝纪》:使匈奴中郎将张修有罪,下狱死。
《李贤注释后汉书》:时张修擅斩单于呼征,更立羌渠为单于,故坐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冲阵
密室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张修看着陈远与吕布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脸上那玉石俱焚的决绝,才缓缓化为无尽的疲惫。
他体内的那股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的脊梁都塌了下去。
他踉跄着坐回冰冷的石凳,浑浊的目光扫过地上奏章泥模的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摔得粉碎的忠诚与理想。
许久,他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带着自嘲。
“但愿……这把刀,能为北疆,斩出一个太平吧。”
……
此后的八日,美稷城表面一如往常,城门按时开合,商旅往来不绝。
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无形的紧张。
中郎将府的卫士换防变得悄无声息,陈远带来的一百狼骑如幽灵般融入军营,每日只是沉默地磨砺兵器、擦拭甲胄。
吕布的方天画戟被他用浸油的软布包裹,从不离身,唯有深夜,才能听到营地角落传来压抑而短促的破风声。
所有人都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指令。
八日后,蹛林大会前夜。
使匈奴中郎将府,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冰冷的铁甲被一件件穿在张修的身上,每一片甲叶的碰撞声,都在静默中被无限放大。
陈远沉默地为他系上最后一根护颈的皮带,冰冷的皮革划过指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脖颈上那微微搏动的血管。
那里,奔涌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也系着葫芦谷数万人的性命。
吕布则单膝跪地,为张修检查着腿甲的每一处铆钉和关节,他的手指粗大有力,动作却出人意料的轻柔。
他能感受到甲胄之下,那具苍老身躯里重新燃起的,属于战士的灼热力量。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言语在此刻已是多余,所有的决心,都已在那间密室中,随着那封血书,烙印在了彼此的骨子里。
当最后一瓣肩甲扣上,张修活动了一下身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不再是那个在密室中状若疯魔的老人,而是一尊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一往无前。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转身递给门外一名始终肃立的亲卫。
“若我们日落前未归,”陈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亲手交予云中张司马。记住,是你自己去,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亲卫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托付。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力地点头,将那封信紧紧按在胸甲之内。
这封信,是他为葫芦谷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陈远从不做没有后手的准备。
若此战功成,张杨会是他在云中的助力,为葫芦谷争取更多的喘息之机。
若此战败亡,张杨便是他选定的继任者,是能接过守护葫芦谷这面大旗的火种。
他可以死在这里,但葫芦谷不能没有守护者。
他的脑海中没有闪过金戈铁马,反而掠过了学宫里那些稚嫩的读书声,掠过了铁匠铺里张铁满是老茧却充满希望的双手,掠过了贾习为了一点粮草斤斤计较的愁容。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才是他必须用性命去守护的烟火人间。
无论生死,他为那数万军民布下的生路,都必须有人继续走下去。
一切安排妥当,三人并肩而立。
吕布看着身披重甲,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张修,沉声开口。
“将军,奉先的方天画戟在此。从阵前到王帐,百步之内,无人可挡将军之路。”
陈远则对着张修,郑重一抱拳:“将军,只管向前,身后交我。”
张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铁甲护手的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汉家好儿郎!”
……
天色微明,冷冽的晨风刮过军营。
三百名张修的本部精锐,与陈远带来的一百狼骑,已在校场上列成一个沉默的方阵。
四百人,四百匹战马,皆披重甲。
人马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一面字迹早已斑驳的“汉”字大旗,在风中无声地招展。
张修走到阵前,亲卫们捧着一个个粗陶大碗,为将士都斟满了烈酒。
张修举起酒碗,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那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身后,是生我养我的汉家土地!那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村落的袅袅炊烟!”
“我们眼前,是勾结鲜卑、坐视北疆遍地白骨的国贼呼征!”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哀嚎,你们都听见了!”
“今日,我,张修,将亲手格杀此贼!”
他顿了顿,环视着每一个与他对视的眼眸,声音如同炸雷!
“诸位袍泽,随我,共赴黄泉!”
话音落,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啪!”
陶碗被狠狠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共赴黄泉!”
“共赴黄泉!”
四百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汇成一股,竟压过了风声,声震四野!
他们学着主帅的样子,饮尽烈酒,将陶碗狠狠砸碎!
张修翻身上马,陈远与吕布一左一右,如两尊护法神将,护在其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