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44节

  道路平坦,商旅不绝,坞堡连绵,一派歌舞升平。

  田间有农人悠闲地哼着小调,与朔方那些在胡虏刀口下挣扎求生的百姓,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起初,老兵们的眼中是有一丝自豪的。

  这便是他们用命守护的大汉江山。

  但很快,这份自豪就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粉碎。

  一名脸上有疤的狼骑老兵,盯着路边一个穿着细绢的胖商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铠甲下摆用麻线缝补过三次的破口,然后对身边的同袍闷声说了一句:“……真暖和。”

  那声音沙哑,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自嘲。

  被称作老张的汉子,眼神更冷,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坞堡门口,一条被喂得油光水滑的看门狗。

  “若没有坞主,那条狗,吃的怕是都比俺家娃好。”

  一名狼骑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狰狞的刀疤,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愤怒,低声喃喃。

  “我们……我们为大汉守国门,可大汉……是怎么对张将军的?”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他们不忿的,不是南方的繁华,而是繁华之下,对英雄的漠视与践踏!

  吕布听着身后压抑的议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

  “这太平,是我们用血换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能安稳度日,是好事。但有些人,忘了这太平的价钱,忘了边疆袍泽的血!”

  “这大汉的病,不在边疆,在洛阳,在朝堂!已经烂到根了!”

  他的话,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老兵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们对大汉的忠诚还在,但这份忠诚,正被洛阳的腐朽,一刀刀地凌迟。

  陈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股被背叛感点燃的怒火,比单纯的仇恨,更加猛烈,也更加锋利。

  这将是他们未来手中,足以颠覆一切的刀。

  渡过黄河,便进入了司隶地界。

  又经过五日的急行军,一座雄伟巨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洛阳!

  那高达四丈的城墙,如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城墙之上,十二座巍峨的城门楼阁气势恢宏,数不清的北军士卒披坚执锐,往来巡视,旌旗如林。

  仅仅是远远望着,一股独属于帝国的威严与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让所有来自边地的将士,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震撼。

  “乖乖……这就是天子脚下?”一名狼骑老兵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吕布亦是瞳孔微缩,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即便是面对万余胡虏联军,他也没有过此刻这般心神震动。

  陈远一行在平城门前停下,排队接受盘查。

  城门内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趾高气昂的贵族车驾,在仆役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守城的士卒竟不敢阻拦。

  来自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满脸精明地与人讨价还价。

  更多的是穿着粗布麻衣的平民,背着行囊,行色匆匆。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尽汇于此。

  就在此时,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驾车的奴仆更是挥舞着马鞭,口中呵斥连连。

  “滚开!都滚开!没长眼的狗东西!”

  马车险些撞到一名挑着担子的老汉。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担子里的菜蔬滚落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车帘被一只绣着金线的手掀开,一个锦衣少年探出头来,脸上满是倨傲与不耐,对着倒地的老汉啐了一口。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本公子的路,找死不成!”

  在陈远身侧的蔡谷,眼神却猛地一凝,他压低声音道:“坞主,看那马车上的徽记,是王甫府上的车驾。”

  吕布本就因南北的巨大差异而憋着一肚子火,见到此景,胸中那股压抑的邪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拉车的骏马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惧,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长嘶,险些将整个马车掀翻!

  锦衣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色惨白。

  “奉先。”

  就在吕布即将发作的刹那,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远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我们的敌人,不在街上。”

  吕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足以让鬼神惊惧的杀气缓缓收敛。

  他终究还是将那股滔天杀意,强行压回了心底。

  很快,轮到他们。

  陈远递上“绥远从事入京述职”的公文。

  那守城门的军官验过文书和印信,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群气质彪悍、杀气内敛的骑士,不敢怠慢,挥手放行。

  “敢问陈从事,可需为您引路至官府驿馆?”军官客气地问道。

  “不必了。”陈远淡淡道,“我们自行寻地方落脚即可。”

  说罢,他领着众人,汇入了洛阳城巨大的人流之中。

  他们没有去官府安排的驿馆,那地方人多眼杂,等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陈远带着众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在靠近北宫的一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四方馆的客栈。

  这里位置偏僻,却正好能远远望见北宫的轮廓,便于监控。

  安顿下来后,陈远将所有人召集到院中。

  “从今天起,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客栈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收起你们在草原上的那一套,收敛你们的杀气。在这里,拳头不是最大的规矩。”

  “在行动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惹是生非的消息,否则,军法处置!”

  “都听明白了?”

  “明白!”百余名将士齐声低喝,刻意压抑着的声音整齐划一。

  遣散众人后,陈远独自回到房间,推开窗户。

  远处,北宫巍峨的殿宇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庄严而又冰冷。

  他知道,张修就被关押在这座庞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而决定他生死的那些大人物,就在那片宫殿里。

  宦官,士人,皇权……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笼罩了整座洛阳城。

  而他,陈定边,就是闯入这张网中的一条过江猛龙。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最脆弱的一环,然后……狠狠地撕开它!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屋脊,最终落向了城南的方向。

  那里,是五原太守王智的兄长,中常侍王甫的府邸所在。

  也是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卢植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在客栈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远早已起身。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绥远从事”官职的简朴公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的暗色锦袍。

  袍子的样式带着几分边地的粗犷,不似洛阳士人那般飘逸,却更显精悍。

  腰间悬挂的也不是汉家佩剑,而是一柄造型弯曲、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的西域弯刀。

  再配上他那张被朔方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以及刻意流露出的几分桀骜与市侩。

  一个在边疆靠着刀口舔血发了横财,不懂规矩,却又急于向权力中心靠拢的暴发户形象,活灵活现。

  吕布靠在门框上,看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兄长,鼻孔里发出不屑的轻哼。

  “兄长,何必作践自己,扮成这副模样?看着憋屈!”

  陈远将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捋到耳后,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眼神陌生而又熟悉。

  “在洛阳,见什么人,就要扮什么鬼。”

  他转过身,那眼神又变回了吕布熟悉的沉稳。

  “奉先,你和弟兄们留守客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随后,他点了蔡谷和两名看着最不起眼的亲卫,沉声道:“我们走。”

  中常侍王甫的府邸。

  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谒送礼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各色官员、富商皆在此地放下了平日的体面,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却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陈远一行人抬着箱子,无视了那些排队的人,直接走到了正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

  门口一个身穿绸衫、头戴高冠的管事,正不耐烦地驱赶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陈远对着他拱了拱手,脸上堆砌起市侩的笑容,将五原太守王智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这位大管事,在下陈远,奉五原王太守之命,特来拜见。”

  那管事瞥了一眼信封,又斜着眼瞥了一眼陈远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嗤笑一声,将信收起来。

  “我家主人一早便入了宫,不见外客。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这便是意料之中的下马威。

  蔡谷的眉头微微一蹙。

  陈远却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分量十足的金饼,塞进了那管事宽大的袖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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