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看着面色瞬间煞白的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忍,但还是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话语说了出来。
“更何况,中常侍王甫那些人,正以此为利刃,大做文章。”
“他们日夜于宫中进言,称‘边将擅权,其心可诛,此乃觊觎神器之兆’。”
“此言一出,已是铁案,再无转圜余地。如今谁敢为张修说话,谁就是他的同党,就是意图动摇国本的逆贼。”
卢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仿佛也无法稀释他心中的苦涩。
他看着陈远眼中不屈的光,那光芒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但早已被这洛阳的污泥消磨殆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定边,你可知……为了张修的案子,老夫与司徒刘郃等人,在朝堂上与王甫之流争了多少次?连陛下的书房门槛,我们都快踏破了。”
他声音沙哑,“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结党营私,非议君上’的斥责,是同僚故旧的疏远。这朝堂,早已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他摆了摆手,“老夫……无能为力。你,还是早做打算,回你的朔方去吧。洛阳这潭水,太深,太浑,你这块好钢,不该折在这里。”
……
如何离开的卢植府邸,陈远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方才还阳光明媚的洛阳街道,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翳。
陈远没有感到太多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愤怒。
他愤怒的不是世道不公,他早已知晓,而是愤怒于自己竟然还试图用北疆的逻辑来衡量洛阳的价值。
他以为功劳是砝码,道理是刀刃,到头来却发现,对方根本不上秤,也不接招。沉重的无力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胸口。
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并非单纯的绝望,而是一种对自己误判的愤怒。他以为自己看懂了北疆的规则,就能看懂洛阳的规则。
他以为带着功绩和道理,就能撬动天平。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这里,功绩是罪证,道理是虚无,只有卢植口中那冰冷的规矩和君威,才是唯一的真实。
他不是在为一个不公的世道而绝望,他是在为自己竟然还相信这个世道有公道可言而感到可笑。
吕布和蔡谷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能感受到陈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死寂,那是一种希望被现实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回到四方馆。
“砰!”
一声巨响,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怒,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
“讲道理?跟这帮坐在屋子里动动嘴皮子,连血腥味都没闻过的软骨头,讲什么狗屁道理!”
“兄长!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我们效仿美稷之事,召集所有弟兄,今夜就杀进廷尉大狱,把张将军给救出来!大不了,再杀出一条血路!”
“奉先,万万不可!”蔡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死死拉住吕布的胳膊。
“这里是洛阳!是天子脚下!有北军五校,有城门校尉,精兵悍将数万!我们这十几人冲进去,与飞蛾扑火何异?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你这么做,不是在救张将军,是在害他!是彻底坐实了他‘拥兵谋反’的滔天大罪!”
“到那时,不仅张将军必死无疑,连我们,连葫芦谷的数万军民,都要被牵连,万劫不复!”
“那你说怎么办!”吕布一把甩开蔡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将军被那帮阉人、被那高高在上的规矩害死吗?!”
“我……”蔡谷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最终只能颓然垂下手臂,满心苦涩。
是啊,还能怎么办?
正道走不通,邪路又被堵死,这分明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整个院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唯有陈远,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缓缓走到屋檐下,半身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半身隐没在冰冷的阴影中。
光明的那一半,是朔方的学宫,是《无衣》的战歌,是张修托付火种时的眼神,是他曾坚信不疑的汉家风骨。
阴影的这一半,是卢植无奈的叹息,是王甫府前倨傲的嘴脸。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卢植的那些话,那些句子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不懂君臣之纲……”
“国本将因此动摇……”
“觊觎神器之兆……”
他以为自己带着道理和功绩而来,就能敲开洛阳的大门。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这里,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北疆,这双手可以杀敌,可以开荒,可以庇护万民。可在这里,它连一道讲“道理”的门都推不开。
卢植说他不懂规矩。
是啊,他不懂。
他不懂为何为国者死,蠹国者生。
既然如此……那就不懂了吧。
他抬起头,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但那双眸子深处,最后一点对清流、对公道的希冀之火,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朔方冰原的、最原始的酷寒。
这世道不给我道理,我便自己,成为道理。
院子里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最后的希冀,落在了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他们看到陈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愕与绝望,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奉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得对。”
吕布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兄长,你同意了?我们今晚就动手?”
陈远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走到吕布面前,看着这位因愤怒而浑身颤抖的兄弟,眼神里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决意。
“在洛阳杀人,不是用刀的。”
说罢,他转身走进房间,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个黑漆木匣。
正是之前准备送给王甫,却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那份重礼。
他将木匣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蔡先生。”
“……坞主?”蔡谷迟疑着应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远的手指,在那冰冷的漆木匣子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击着某个人的命运。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城南的方向。
“王甫府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们,再去一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撒网
次日,天光微亮。
陈远起了个大早。
他对着铜镜,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绥远从事身份的朴素官袍缓缓脱下。
那粗糙却干净的布料,曾是他身为汉家官吏的最后一点体面。
现在,他却要亲手将其剥离。
他换上了一身从洛阳最贵的成衣铺买来的锦缎胡服,华丽的丝绸贴在身上。
镜中的青年,眼神依旧是北疆冰原般的冷冽。
可嘴角,却被他用肌肉强行拉扯出了一丝市侩而谄媚的笑意。
他一遍遍地调整着那笑容的弧度,直到它看起来足够卑微,足够油滑,像极了一个不远万里来京城钻营的边地豪商。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那个令自己感到恶心的陌生人,深吸一口气,独自转身走了出去。
……
王甫的府邸门前,依旧是那般车水马龙,奢靡浮华。
第二次登门,陈远的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昨日,他尚且抱着一丝“清流未必可靠,阉党亦可为用”的希望,将此地当做一条备选的道路。
今日,他只将这里当做一个必须用尽手段撬开的乌龟壳。
这一次,连昨日那个倨傲的管事都没见到。
只有一个穿着绸衫,眼高于顶的年轻家仆,正倚着朱漆大门,懒洋洋地将他们拦在了门外数丈远的地方。
“站住!干什么的?”
陈远脸上立刻堆起了昨日演练过无数次的笑容,甚至比演练时更卑微三分。
他快步上前,微微躬着身子。
“这位小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在下陈远,有天大的要事求见王常侍,还望通禀。”
那家仆斜着眼,目光在陈远那身华而不实的胡服上扫了扫,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中常侍正在宫中侍奉天子,为国事操劳,你们这些边疆来的泥腿子,懂什么?”
他用鼻孔哼了一声。
“有时候,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府一趟。等着吧!”
一个月?
陈远心中的杀意如电光一闪而过,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卑。
张修在廷尉大牢里,一个月是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