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不过它。”
“也信不过它背后的人。”
他再次逼近,与曹操相隔不足一臂:
“更信不过……你。”
曹操攥着玉牌,手背青筋绷起。
羞辱!
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羞辱,直冲头顶!
他曹孟德,自认算尽人心,却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
在他眼里,自己和阳球,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无半分不同!
“陈定边!”
曹操压着滔天怒火。
“你不要得寸进尺!大长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真以为你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我没有讨价还价。”
陈远迎着他喷火的目光,神色不变。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条件。”
“两份盖着玉玺的诏书,两枚铸着官名的印绶。”
“东西,先到我手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曹操紧握的玉牌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我们边地小民,唯一懂的道理。”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曹操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点燃,咆哮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我的命,早就不值钱了。”
陈远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孟德兄,你回去告诉那位大长秋。”
“李主簿,是我的。”
“他是这桩买卖里,我唯一的本钱。”
“本钱在手,我才有资格谈价。”
陈远停了下来,他看着曹操,眼中终于翻涌起一股连自己性命都一同燃烧的疯狂。
“如果你们逼得太紧……”
“……那我就只能,砸了这生意。”
他缓缓补充道:“我已经给朔方送去了信,我死之后,他们会守好家门,绝不再踏入中原一步。我陈远的命,可以扔在这洛阳城里,但朔方的根,谁也别想动!”
“我会让李主簿,连同他知道的所有秘密,永远消失。”
“到时候,阳球的刀,会落在谁的脖子上,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玉石俱焚!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曹操终于明白眼前的陈远,是一头被逼入绝境,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孤狼!
他没有软肋,没有牵挂,没有任何可以被威胁的东西。
他只认最赤裸的利益交换。
所有虚伪的承诺,所有权势的压迫,在他面前,都只是一个苍白的笑话。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拔剑,想将眼前这张平静到令人发疯的脸劈成两半。
但他不能。
他被死死地拿捏住了。
李主簿是唯一的筹码。
筹码在陈远手上,他们就得听陈远的规矩。
曹操脸上的怒火,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缓缓松开紧握玉牌的手,将那块代表着滔天权势的信物,带着一丝屈辱,重新揣回怀里。
这个动作,代表着他的彻底妥协。
“好。”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
“陈定边,你好自为之。”
说完,曹操再也不看陈远一眼,猛地转身,身影决绝地消失在窑外的夜色中。
那背影,充满了被一路牵着鼻子走的憋屈,和一个枭雄面对疯子时的无能为力。
瓦窑内,重归寂静。
陈远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曹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他紧绷的身体,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这场豪赌,他押上了一切。
现在,他只能等。
等骰子落下。
他走到瓦窑最阴暗的角落,从一堆凌乱的干草里,摸出一只被关在小笼里的信鸽。
这是他最后的布置。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布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将布条绑在信鸽的腿上,陈远走到窑口,打开笼门,松开了手。
“咕……”
信鸽发出一声低鸣,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比墨更深的夜空,朝着城外的方向飞去。
布条上写着:
“奉先,三日为期。”
“三日后,若我未归,即刻率部返回朔方。告诉贾先生和所有人,忘了洛阳,守好我们的家。”“不必报仇。”
陈远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的脑海中,闪过葫芦谷里那些稚嫩的脸庞,闪过贾习在灯下规划未来的专注,闪过吕布那永远信任着他的眼神。
张修将军……他没能救下他。
但朔方,那个他亲手筑起的家,绝不能再有事。
这封信,是给奉先的命令,也是给他自己的遗言。
做完这一切,陈远重新走回阴影之中,缓缓坐下。
他将环首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三日。
要么,诏书和官印送到他手上,他带着朔方郡都尉的名分,衣锦还乡。
要么,他等来曹节的雷霆之怒,和整个朝廷的追杀,死在这洛阳城中,尸骨无存。
成与败,生与死,皆在这三日之内。
陈远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一种结局的准备。
……
长秋宫,内署。
曹操跪在地上,原封不动地复述了瓦窑中的一切。
那个叫陈远的男人,提出的近乎疯狂的条件。
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之怒,哪怕只是一丝不悦。
然而,软榻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听完后,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笑。
“呵。”
曹节缓缓睁开浑浊的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光,倒映着曹操惶恐的脸。
“阿瞒,你觉得,他是个疯子?”
曹操的头埋得更低。
“此人行事,不计后果,状若疯狂。”
“不。”
曹节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
“他不是疯子。”
老人那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藏身于瓦窑里的身影上。
“他知道,李主簿是他唯一的本钱。”
“他也知道,我们比他更怕阳球那条疯狗。”
“所以他敢赌。”
“赌我们不敢让他砸了这桩生意。”
曹节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宛如发现一件新奇玩物般的欣赏。
“先交货,再给钱。”
“这规矩,老夫认了。”
“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所谓清流,要干净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