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支骑兵,他们就有了机动力,进可攻,退可守。
他正静静地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走来。
是张魁。
他手里拿着一本用兽皮缝制的简陋册子,上面用炭笔记录着什么。
“阿远哥。”张魁的声音有些沉。
“说。”
“东西都点完了。”
张魁翻开册子,“鲜卑人的弯刀、弓箭,加上张队率他们带来的兵器,我们现在人手一矛一刀都还有富余。”
“皮甲有二十多副,虽然都破了,但我爹说能修补。”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张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是……吃的,不多。”
“我们从坞堡带回来的粮食,加上这次缴获的,就算所有人定量减半,也撑不过两个月。”
陈远沉默着,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要命的,是它们。”
张魁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战马。
“六十三匹战马,个个都是吃草料的精料货。山谷里之前储备的干草,加上沿途搜集的,满打满算,也只够它们吃十天。”
“十天之后,它们就得和我们抢吃的了。”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六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唯一的机动力量,是他们的希望。
但现在,这希望,也成了他目前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
第十九章 交易
陈远独自站在溪流边。
冰冷的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将远处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不远处,那六十多匹战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低头啃食着所剩无几的干草,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一团。
他转身,大步走向山谷最深处的那个山洞。
洞口燃着火堆,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洞内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
张杨正靠在一块粗糙的岩壁上,面无表情。
他看着一个老兵用烧红的短刀,为一个陷入昏迷的弟兄剜出大腿里的箭头。
“滋啦——!”
滚烫的刀锋烫进血肉,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昏迷的汉子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看到陈远进来,张杨只是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算是打了招呼。
陈远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席地而坐。
他将一根捡来的枯枝扔进火里,看着跳动的火焰一点点将它吞噬。
“张队率,马是好马。”
陈远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张杨的目光终于从伤兵身上移开,落到陈远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但我们养不起。”
陈远接着说。
“我想过了,留下十匹脚力最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全部杀了,做成肉干。”
他抬起头,直视着张杨的眼睛。
“人,总要先活下去。”
嗡!
张杨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凶戾。
那目光扎在陈远身上,洞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还清醒着的汉军士卒,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冰冷而危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远。
陈远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与张杨对视。
他在赌。
赌这张杨,不是一个只想苟活的懦夫。
时间仿佛被拉长。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张杨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自嘲的苦笑。
“陈兄弟,你知不知道,这些马,对我们这些当兵的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沙哑。
“它们不是牲口。”
“是我们的袍泽,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我知道。”陈远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我来问你。”
张杨摇了摇头,他没有直接反驳。
他环视洞内那些或躺或坐的弟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大汉这次三路大军大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咱们云中郡的都尉、军侯、司马……死的死,逃的逃,整个云中郡的军制,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灾难,但对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来说……也是机会!”
说到这里,张杨的眼中透露出了他的野心。
“陈兄弟,你说的对,人要先活下去。但光像狗一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些马,不止是我的第二条命。”
“它们更是我这帮弟兄们,翻身的本钱!”
“再给我一个月,我这帮弟兄,至少能有二三十人恢复战力。”
“到时候,有这几十匹马,我们就是一支骑兵!”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才有说话的资格!”
成了!
陈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只想带着残兵败将苟活的人,是累赘。
而一个想在乱世中搏出一番前程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合作伙伴!
陈远看着张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心中彻底安定。
有野心,就有的谈。
“你还想立功吗?”
陈远平静地问。
张杨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脖子上青筋毕露:“没错!我不但要带着弟兄们活下去,我还要活得像个人样!要当人上人!”
“我可以帮你。”
陈远轻描淡写地吐出五个字。
他没有给张杨思考的时间,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段时间,你和你的人,帮我练兵。我要让山谷里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变成兵。我们的家,得我们自己守。”
“第二,等风头过去,日子安稳了,我陈家坞八百多张嘴要吃饭。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你在云中郡,得给我当靠山。”
陈远盯着张杨。
“乱世之中,有兵有马,确实能有说话的资格。张大哥,你的人要吃肉,马要吃料,以后添置兵甲,安抚弟兄,哪一样离得开钱?”
见张杨的眉头紧锁,陈远继续道:“我原来和南匈奴有买卖,这条路还能走。”
“到时候,我在外面走商,为你和我这近千口人,挣来活命的钱粮。而你在云中郡,就是我陈家坞最硬的靠山。”
最后,陈远郑重地说道:“我需要你在官面上,为我们扫平障碍。而这条商路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能帮你站稳脚跟,去当那个人上人!”
张杨彻底被陈远这番话给镇住了。
练兵,走商,官面上的靠山……
他骇然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想的根本不是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他想的,是如何在这乱世里,活得更好!活成一方人物!
张杨不是蠢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
陈远需要他的武力、练兵的经验以及未来可能的官身,作为陈家坞这八百多口人的保护伞。
而他张杨,空有一身武力和冲天野心,却没有根基,没有钱粮。
陈远的山谷和这八百乡亲,就是他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各自的未来做赌注的豪赌!
张杨沉默了许久,洞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