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陈虎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冲上来一把抱住陈远,又哭又笑,“我们……我们不是流民了!”
张魁和孙大牛两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互相捶着对方的肩膀。
陈远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的狂喜中,他按着桌上那两枚冰冷的官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流民!”
“朔方,归我等,统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新法
贾习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枚朔方郡丞的铜印。
错愕,不可思议,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仕途断绝。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埋骨荒原,为宗族留下几缕书香,教好自己的孙子贾逵。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有开启仕途的一天!
并且,一步登天,就是郡丞!
一郡二把手,秩比六百石!
贾习对着陈远,长拜不起。
他不是在拜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都尉。
他拜的是自己被重新点燃的政治生命,拜的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知遇之恩!
“老朽……老朽……”贾习老泪纵横。
这一拜,如同一个信号。
蔡谷、孙大牛,乃至暴烈如吕布,都齐齐起身,对着主位上的陈远,单膝跪地,行了最标准的军中大礼!
“我等,参见都尉!”
那一声统一的低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的敬畏,都升华为一种叫做信赖的东西。
朔方,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魂。
陈远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跪地众人的发顶。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任由这股敬畏在空气中凝结。
直至数息之后,他才缓步走下主位,没有直接搀扶,而是先躬身,对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回了一礼。
这一礼,敬的是风骨。
随后,他才双手托住贾习的手臂,用力将其扶起。
“贾公,这一路若是没有你在后方筹措粮草,安抚人心,我陈远即便拿回了官印,回来的也是一座空城。”
陈远看着贾习的脸,声音温和了些许:
“官印只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有了贾公,朔方才有根。”
“诸位,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再看向陈远的目光,已然不同。
陈远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枚朔方都尉的官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官印在此,朔方便不再是贼窝。”
“但洛阳的债,还没还完。”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朝廷给印,是想养一条看门的狗,守住这破败的北大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漠然。
“但他们忘了,朔方苦寒,养不出听话的狗。”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朔方郡开始,重重地划了一道,一直划到了西河郡,上郡,乃至整个并州北部。
“这里,只出吃肉的狼!”
他收回手,环视众人。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朔方,该如何统治!”
统治?
这两个字,对张魁、孙大牛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来说,太陌生,太遥远。
他们是流民,是朝廷不要的边鄙武夫。
他们想的,是活下去,是吃饱饭,是护住家人。
而统治,是属于城里那些大人物的字眼。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主位上的陈远。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回到家的温情,只剩一种俯瞰沙盘的冷漠。
“以前,我们是危机四伏,有今天没明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活下来,是本事。”
“但从今天起,光有活下来的本事,不够了。”
陈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吕布,扫过张魁,最后落在了满脸激动的陈虎身上。
“坞主,是带着大家找饭辙的头领。”
他顿了顿。
“而都尉,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主人,就要有主人的规矩。”
他不再废话,目光直接转向了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尚未完全平复的贾习。
“贾公。”
贾习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躬身:“都尉!”
“我离去数月,谷中人口,现在有多少?”陈远问。
这个问题,让贾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远醒来之后,不问伤亡,不问恩仇,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回都尉,加上从南匈奴换回来的汉家流民,如今谷中,已逾六千户。”
“六千户……”陈远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就是说,有两万多张嘴要吃饭,有近万的青壮能拿起刀。”
他的声音不带起伏。
“我要准确的数字。”
陈远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并州地图前。
“我要知道,我这朔方郡,有多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多少原先的牧民,多少新来的流民,多少归附的胡人。”
“我要知道,谁家有几口人,能出几个兵,能开几亩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贾习。
“贾公,这是我作为都尉,给你的第一道将令!”
“全境之内,编户齐民!”
“我要一本清清楚楚的户籍册子!我知道人手不够,让所有识字的都去!把学堂里的娃娃也派出去!”
“三天!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张嘴吃饭。半个月,详实的册子必须摆在案头!谁敢隐瞒一口人,全家驱逐!”
编户齐民!
这不是一个坞主的命令,这是一个开邦建制的枭雄,才有的气魄和手笔!
秦孝公用商鞅,第一件事,就是编户定籍!
贾习那张苍老的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老朽,领命!”
陈远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光有人丁,不够。”他的目光又落向孙大牛和张魁,“我们的地,也要重新丈量。”
“以前开垦的荒地,谁占了就是谁的。但这规矩,在乱世行不通。”
陈远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拍,声音不容置疑:
“如今这世道,私产就是取死之道!分散就是给胡人送菜!”
“从今天起,朔方无私田!所有土地,归郡府统一调配!”
看到众人眼中闪过的惊愕,陈远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但这地,我陈远一亩不要!全部分给你们!”
“想多分地?简单!拿军功来换!拿开荒的汗水来换!”
“在朔方,只有敢拼命的人,才配拥有最多的地!这就是我的公平!”
“从今往后,朔方不养闲人,也不养懦夫!”
这番话,让孙大牛这些靠着一身力气吃饭的汉子,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规矩,对他们来说,公平!
“都尉英明!”孙大牛扯着嗓子吼道。
陈远没理他,再次看向贾习:“户籍和土地,是民生。接下来,是军政。”
他转身面对吕布。
“奉先。”
“兄长!”吕布上前一步,那双虎目里,战意昂然。
“有了户籍,下一步就是征兵。”
“我朔方,行屯兵制。每户,出丁一人!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皆要登记在册!平日为农,农闲操练,战时为兵!”
“这些屯兵,是我们的根基。”
陈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