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特权!拥有汉姓者,便视同汉人。可在朔方郡内分得属于自己的土地,商贸往来,享受与汉民同等的价格。其子女,可入汉家学堂读书,学我汉家礼仪。未来,甚至可以举孝廉,做我大汉的官!”
话音落下,整个王帐内死寂一片。
特权?
把成为汉人,变成一种特权?
“荒唐至极!”
左骨都侯呼衍邪拍案而起,但他没有看陈远,而是环视帐内所有贵族,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吗?这位汉家都尉,要废掉我们祖宗传下的规矩!”
“他要把撑犁孤涂单于赐予我们先祖的荣耀,变成一个汉家姓氏的赏赐!他要把我们用血换来的牛羊和牧场,分给那些连弯刀都握不稳的牧奴!”
“今日我们若是应了,明日我们的子孙,就要和那些贱民一样,去给他汉家人当狗!你们谁愿意?”
他环视四周,试图激起同伴的怒火:“谁若是答应,就是匈奴的叛徒!”
然而,陈远看着暴怒的呼衍邪,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反驳,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
他一连念了十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十名匈奴士兵,都是此次临戎之战中,跟着乌勒冲锋陷阵之人。
他们茫然地走出队列,不知所措。
他们本来不知道陈远为什么要带他们一起来王帐,但现在心中好像有了隐隐的期待。
陈远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亲自倒满一碗酒。
“此战,尔等作战勇猛,当为头功。”
“我以朔方都尉之名,赐你汉姓,陈!”
“赐你汉姓,李!”
“赐你汉姓,张!”
……
他每念一个姓氏,便让李风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地契。
那上面,用汉隶清清楚楚地写着土地的位置和数量。
“朔方郡临戎城外,荒地五十亩!”
“扑通!”那个被赐姓“李”的匈奴士兵,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捧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地契,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激动。
他将那张地契死死按在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最终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都尉!谢都尉再生之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十名匈奴士兵,捧着地契,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打滚,拿命去换前程的普通士卒,做梦都没想到,幸福会来得如此突然!
土地!
那是在匈奴内部,只有大贵族才能拥有的东西!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匈奴贵族的心上。
他们震惊地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匈奴士兵,再看看陈远那张平静的脸。
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统,他们挂在嘴边的祖宗荣耀,在实打实的利益和阶级跃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本铁板一块的贵族阵营,眼神开始游离。
陈远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冰冷:“在我的朔方,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汉人。包括今日被赐姓的诸位。他们是我的袍泽,我会护他们周全,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
“另一种,是胡人。”
他的手指,轻轻拿起案上的刻刀,在指尖把玩。
“在我的朔方,胡人,意味着不享有汉家的律法庇护。想要得到庇护,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用战功来换取汉人这个身份!不然……”
他用刻刀指向帐外那座人头京观的方向,“就和门口的鲜卑人一样。”
“呼衍邪大人,”陈远看向脸色煞白的左骨都侯,“你,是想做汉人,还是想去做胡人,还是做门口的人?”
吕布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陈远身后,右手按住了戟杆。
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笼罩了整个王帐!
呼衍邪浑身一颤,他强撑着最后尊严,扭头看向主位的羌渠:“单于!难道您也要忘了撑犁孤涂单于的荣耀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羌渠身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羌渠,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暴怒的呼衍邪,也没有看持刀的陈远,而是扫过帐内那些眼神闪烁、呼吸急促的匈奴贵族。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贪婪、嫉妒和动摇。
他瞬间明白了,陈远抛出的不是诱饵,而是一把刀,一把让他亲手斩断匈奴旧秩序的刀。
呼衍邪不是在维护传统,他是在用传统绑架自己,阻止自己抓住这个唯一能让部族攀附强权活下去的机会。
若今日不决,帐内人心即散,不用陈远动手,南匈奴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数息之后,他脸上最后的挣扎消失,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锵!
拔出腰间黄金佩刀。
在呼衍邪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匈奴的未来,没有你的位置了。”
噗嗤!
利刃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呼衍邪的胸膛。
呼衍邪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
羌渠抽出佩刀,任由呼衍邪的尸体软软倒下。
他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走到陈远面前,将那柄象征单于权力的金刀,双手奉上。
他郑重地,单膝跪地。
“匈奴羌渠,仰慕天朝教化久矣。”
“今日,愿去胡号,恳请都尉代为上表天子,准我羌渠一脉,受汉家皇姓,刘!”
“自此之后,我南匈奴,唯汉家马首是瞻!”
单于的亲自反水,这血淋淋的投名状,彻底击碎了所有旧贵族最后的心理防线!
连单于都为了攀附汉室宗亲,主动请求改姓“刘”了!
他们还坚持个什么?
坚持下去,就是下一个呼衍邪!
“都尉!我!我愿改!求都尉赐姓!”
“都尉,我部愿为汉家世代守边!求都尉开恩!”
一瞬间,所谓的祖宗荣耀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剩下的贵族们,为了不被定义为“敌人”,为了那有限的“汉姓”名额,争先恐后地涌向陈远。
有人甚至为了挤到前面,大打出手。
“都尉!我部愿献上战马五百匹,只求能入汉籍,得都尉庇护!”
“陈都尉!我愿为先锋,替您扫平草原!求都尉赐姓,让我部族人也能有块自己的田地!”
所谓的祖宗荣耀,在实打实的利益和生死存亡面前被彻底抛弃。
他们争的不是一个虚名,而是通往新秩序的门票。
原本庄严肃穆的王庭大宴,变成了一场向新主子争宠献媚的效忠大会。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陈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消息传出王帐,整个美稷县都沸腾了。
普通的匈奴牧民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亲眼看见,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为了一个汉人的姓氏,争得头破血流。
他们也亲眼看见,那些被赐姓的士卒,真的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一种全新的,简单粗暴的观念,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植入了这片草原。
汉人,是人上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皇恩
美稷县,中郎将大营。
这里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昂贵的苏合香气。
那是世家大族无论走到哪都要维持的体面,他们试图用这股香气,去掩盖边塞那无处不在的臭味。
王柔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只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漆耳杯。
热茶袅袅,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厚重的牛皮帐帘就被一只手掀开。
呼——
漠北的风裹挟着砂砾灌了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陈远没让人通报。
他甚至连那身满是暗红血渍的甲胄都没换,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腰间原本挂环首刀的位置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极其扎眼的金色匕首。
那是南匈奴单于世代相传的权柄,是草原狼王的獠牙。
王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刚想呵斥这不知礼数的粗鲁行径,目光却被陈远接下来的动作死死吸住。
“当啷——!”
那把纯金的刀鞘被陈远随手解下,重重磕在名贵的红木案几上。
“定远这是何意?”王柔放下漆杯,强作镇定。
他的目光在那把金刀和陈远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来回梭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