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的汉子们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陈远双眼微眯,不退反进。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手中木刀横举过顶。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柄木刀重重地撞在一起。
陈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大步。
反观王五,仅仅是身形晃了晃。
“小子,力气不错!”
他根本不给陈远喘息的机会,手腕一转,刀锋贴着陈远的刀身滑下,横削向陈远的脖颈。
快!狠!刁钻!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愧是沙场老兵。
然而,这一次,陈远没有再硬接。
就在王五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脖颈的瞬间,他原本后退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撞!
“砰!”
王五只觉得胸口一闷,原本流畅的攻势瞬间被打断,气息一滞。
好机会!
陈远眼中精光一闪。
他撞入王五怀中的同时,右手松开刀柄,五指成爪,闪电般地扣向王五持刀的手腕。
左手抓住木刀,用刀柄,自下而上,狠狠地顶向王五的下巴!
这是赵叔教他的搏杀术,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路数,一切只为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
“咔!”
一声脆响。
王五的下巴被刀柄重重顶中,他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
持刀的手腕被陈远死死扣住,那股子蛮力在竟一时使不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远已经顺势欺身而上,膝盖猛地一提,正中他的小腹。
“呃!”
王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木刀再也握不住,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个呼吸。
“哗——!”
周围观战的坞堡汉子们爆出一阵喝彩,而那几个汉军士卒,则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们看得分明,陈远的力量、速度,都远不如身经百战的王五。
可刚刚那一下,他用一个看似鲁莽的撞击,瞬间瓦解了王五的攻势,后续的锁腕、顶喉、撞腹,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承让。”陈远收刀后退,气息平稳。
“你这身本事,不是在边地坞堡里能练出来的。”
张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操练的队伍。
张杨也没追问,他话锋一转,指着不远处一个用石子和树枝摆出的简易沙盘。
“你的搏杀术很强,对付单打独斗的敌人足够了。但战场上,光会杀人不够。”
“我问你,”张杨指着沙盘,“若让你指挥这百人方阵,前方三百步遭遇敌方五十骑兵冲锋,你当如何?”
陈远皱起了眉。
赵叔教过他兵法,教过他算计人心,教过他如何利用地形,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应对骑兵冲锋。
“结阵,长矛在前,弓手在后?”他试探着回答。
“如何结阵?圆阵还是方阵?前排倒下,后排如何补上?敌军从侧翼包抄,你用什么旗号让左右两翼变阵?”
张杨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陈远哑口无言。
看着陈远少有的窘迫模样,张杨和他身后的几个老兵,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欣喜和认可。
这个少年虽然不懂军阵,但他对战机的把握,对人心的算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只懂冲杀的武夫。
“看来,我们能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张杨咧嘴一笑。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远疯狂地吸收着这些来自大汉正规军的知识。
白日,他与乡亲们一同接受操练,汗水浸透衣背,手臂因重复刺杀而酸痛到无法抬起;
夜晚,他则与张杨围着沙盘,将赵叔所教的战略思想揉碎了,与张杨的实战经验反复推演、争辩,常常直到深夜。
山谷里,三百多名汉子,也在汉军老兵近乎残酷的操练下,褪去了农夫和猎户的青涩。
他们的眼神变得坚毅,动作变得简洁有力,那股子被生存压抑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一个月后,张杨的胳膊终于拆掉了夹板,他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肩膀,眼中已是迫不及待的战意。
这天夜里,山谷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
陈远和张杨站在火堆前,他们的身后,五十个精壮的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十个是张杨麾下的汉军老兵,剩下的四十个,则是从坞堡青壮中挑出的最强者。
张魁、李风、陈虎、孙大牛,赫然在列。
“都清楚这次出去是干什么吗?”陈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杀胡狗!”孙大牛第一个吼了出来,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缴获来的鲜卑弯刀,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一个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的年轻汉子,是刘三的族侄,他低吼道:“三叔走的时候,我没敢拿起刀。这次,我要亲手割个狗头,带回来祭他!”
他的话引来一阵附和。
“活着回来!”李风的声音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陈远点了点头。
“李风说的对。”
他看着众人,“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杀人,不是抢东西,是活着回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偷袭也好,下毒也罢,我只要结果。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战果,然后,所有人,一个不少地跟我回家!”
“都听明白了没有!”张杨在一旁厉声喝道。
“明白了!”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陈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人群外围,陈爷拄着拐杖,默默地看着。
张魁的母亲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儿子的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胸膛。
孙大牛的婆娘挺着大肚子,远远地望着,眼神里是担忧,更是骄傲。
五十骑,在数百名乡亲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谷外的夜色之中。
第二十四章 猎物
五十骑,沉默前行。
马蹄陷进厚厚的积雪,只在偶尔踩碎冰壳时,发出“咔嚓”的微响。
张杨的经验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将队伍拆成数个小队,彼此间保持着能相互呼应的距离,又避免聚成一个扎眼的目标。
两名最精锐的汉军斥候,配上坞堡里两位壮年猎人,四人一组,在前方五里之外交替探路。
他们为身后的同伴嗅探着每一丝危险的气息。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这是第一次主动出击。
是这支刚刚磨出獠牙的队伍,第一次露出爪牙。
孙大牛的手,就没离开过腰间那把缴获来的鲜卑弯刀。
他一遍遍摩挲冰冷的刀柄,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情绪。
陈虎则背着那张用了多年的硬弓,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雪堆和枯树。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风,也反复检查着自己的弓弦,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两天。
整整两天。
他们是一群最有耐心的猎人,在冰天雪地里潜伏,行进。
饿了,就从怀里掏出邦邦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往下咽。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两道模糊的身影,从前方的雪丘后冒了出来,飞快地奔向队伍。
斥候!
所有人瞬间勒住马望了过去。
“前方二十里,河湾处,发现一个鲜卑人的营地!”一名汉军斥候翻身下马,气息急促。
他脸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但声音非常兴奋。
“大概二三十顶帐篷,是个百人队!”
百人队!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众人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
“营地扎在开阔地,周围没有遮蔽,不好靠近。”另一名坞堡的老猎户哑着嗓子补充,他的观察角度和军人完全不同。
“但我们趴在那儿看了一天,发现他们午后,会派人去东边那片林子里拾柴。”
老猎户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大概十来个人,骑马去!”
十来个……不带武器的鲜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