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算我一个!不杀够五个鲜卑狗,俺自己提头来见!”
一时间,请战的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燃遍整个校场!
那股冲天的杀气与狂热,甚至让天空中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点将台上,吕布和羌渠等人早已目瞪口呆。
恐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羌渠看着陈远,就像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他浑身发冷,却又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因为他知道,跟着这头凶兽,真的能吃到肉。
“军法官何在?!”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铁律,砸在狂热的校场上。
“设案!立状!”
数十名早就准备好的文书被带上点将台,在金山旁铺开笔墨纸砚。
寒风中,他们的手冻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凡立状者,按手印为凭!钱,当场发放!”
狂热的浪潮中,一个角落里,一名屯长模样的老兵死死拉住身边正要冲出去的年轻侄子,压低声音嘶吼道。
“疯了!钱再好,也得有命花!你忘了都尉的铁腕?这是拿命在赌!万一咱们死在草原上,功劳不够,都尉会不会反过来追夺这笔钱,让你娘怎么活?!”
这句低吼虽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周围一片士卒的头顶。
骚动的人群中,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停滞。
窃窃私语声如寒风下的蚊蚋,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钱是好,可命没了怎么办?”
“万一都尉说话不算话呢?”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谁知道这钱能不能送到家人手上?”
人心最经不起揣度,方才被黄金点燃的贪婪,此刻正被对死亡的未知,迅速冷却。
士卒们紧紧攥着拳头,那冰冷的空气,非但没能带来安稳,反而让他们的心跳得更快。
钱,就在眼前。
可命,真的要丢在草原上吗?
点将台上,吕布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压低声音道:“兄长,过了!过了啊!万一有人拿了钱就想跑,我军岂不立时崩溃?”
陈远却置若罔闻,他俯瞰着台下那一张张既贪婪又恐惧的脸,知道火候还差最后一把。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洞穿人心的平静。
“怕我陈远说话不算话,怕你们死了,家人拿不到抚恤,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他停顿了一下,他说的每一句话,精准地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然后,他抛出了最后的军令。
“所以,本都尉今日再添一条规矩!”
“凡立状者,若不幸战死,或无功而返,预发的钱粮,分文不取,全当是我陈远给弟兄们的抚恤!”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不用还?!
死了,这钱就是家里的了?!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陈远那冰冷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继续在风雪中回荡。
“若凯旋,且功过军令状所书!”
“赏赐……双倍!”
双倍!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定心丸,那这两个字,就是一剂足以让神佛都堕入魔道的毒药!
生,则富贵翻倍!
死,则家人无忧!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台下,所有士卒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紧接着,是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血红!
理智?
恐惧?
犹豫?
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都尉……”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人群分开,头发花白的老卒王三,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台前,重重跪倒在地,对着陈远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尉……俺……俺老娘快不行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泪混着泥土,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俺不要多,俺愿立状,杀敌两人!换两串钱……给俺娘……换口热乎的吃食,让她……走得安生……”
陈远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亲自走下点将台,走到王三面前,弯下腰,从旁边一口开着的钱箱里,抓出两大串沉甸甸的五铢钱,亲自塞进了老卒那冰冷粗糙的手中。
“军法官。”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记下!王三,立状杀敌两人!另,都尉府赏其孝义,赐他千钱!”
“现在就派亲卫,将钱粮一同送到他家里去!告诉他老娘,她儿子,是我朔方军的孝子!是我陈远看重的勇士!他若战死,郡府养其母!他若凯旋,全家是功臣!”
王三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怀里那两串铜钱。
下一刻,这个在边关沙场上流血几十年都未曾哭过的汉子,抱着那能救活全家的铜钱,趴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这一幕,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杀三个!”
“我杀五个!给老子拿军令状来!”
“都尉!老子这条命卖给你了!给老子记上,十个!不!二十个鲜卑狗头!”
校场,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交易所。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点将台。
他们用牙齿咬破手指,用刀尖划开掌心,将一个个鲜红的血印,重重地按在那一张张麻纸上。
那不是军令状,是通往富贵,或是通往解脱的唯一门票!
高顺依旧站在陷阵营的队列前,如同一尊磐石。
他看到,一支原本即将崩溃的军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黄金重铸了军魂。
这军魂,不是忠勇,不是荣耀,而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不可摧的欲望!
是对财富的贪婪,和对家人的责任!
这一刻,高顺对陈远的敬畏,超越了对其武力的认知,达到了一种近乎仰望的高度。
他终于明白,自己追随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
一个时辰后,数十口红漆大箱,已是空空如也。
而台下八千士卒的士气,却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畏惧,只剩下嗜血的狂热与对财富的无尽渴望。
陈远重新站回金山之巅,俯瞰着这群被他亲手打造成战争野兽的士卒,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寒芒。
“回去,写好遗书,跟你们的家人交代好后事!”
“明日卯时,辕门之前!”
他的刀锋,指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尽的雪原!
“本都尉,要带着你们……”
“一雪前耻!勒功弹汗!”
“杀——!”
八千人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股冲天的杀气,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洪流,直冲云霄,竟将那漫天的风雪都震得粉碎!
次日,卯时。
天还未亮,朔风依旧。
八千大军,准时集结。
没有了昨日的喧嚣与狂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宿醉般的平静,眼中只剩下对鲜血和黄金的渴望。
大军开拔。
没有激昂的鼓号,没有送行的百姓。
只有甲叶的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那片茫茫的雪原。
一场用金钱买来的战争,开始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深入
风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朔方军的黑色洪流,在抵达朔方原本的关隘——鸡鹿塞时,停下了脚步。
关隘早已废弃。
夯土的墙体被风沙剥蚀得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巨大的石砖缝隙里,灌满了枯黄的沙草。
曾经能容纳四马并驰的关门,如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