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22节

  “携汉民数万、牛羊数万,凯旋归塞!”

  马邑城楼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声消失了。

  断耳老卒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城下那个浴血的信使。

  县尉那只正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

  城墙上下,那些方才还在嘲笑流民痴人说梦的老卒们,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与荒诞。

  张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他挤开呆滞的人群,冲到城楼边,盯着那张由信使快马加鞭送来,此刻正被县尉颤抖着双手展开的捷报告示。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凿进他的灵魂深处。

  “朔方都尉,陈远陈定边。”

  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八千人。

  孤军深入千里绝境。

  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数万同胞,带回了那个神话般敌人的头颅!

  这是何等样的功绩!

  这又是何等样的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皮肉都因此战栗。

  他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铁戟,遥遥望向西方。

  那个方向,是朔方。

  是那个叫陈远的男人,正在回来的方向。

  少年眼中的迷茫与愤懑,在这一刻,被烧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追逐的光。

  大丈夫,当如是。

  陈定边……早晚一日,我张辽,必投你麾下!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并未在马邑停留。

  它像一粒火星,沿着大汉的驿道官路,点燃了一场席卷天下的燎原大火。

  从并州到冀州,从司隶到豫州,无数的城池、村镇,都被这则近乎神话的捷报所引爆。

  最终,这股狂潮汇聚于一点,重重地撞开了帝国的都城——洛阳。

  ……

  洛阳,西园。

  温热的泉水从假山石雕的龙口中汩汩流出,汇入巨大的汤池,蒸腾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水汽之中,肉林摇曳。

  天子刘宏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块松垮的丝绸,正醉醺醺地将一颗剥了皮的鲜嫩荔枝,喂进一名宫女口中。

  丝竹靡靡,伴随着嬉笑与酒嗝。

  在并州,风是刀,雪是针。

  在这里,风是暖的,带着酒香与体香。

  刘宏很满意。

  他一手搂着美人,一手举起青铜酒爵,眯着眼,享受着这人世间至高的欢愉。

  至于那个叫陈远的小都尉,还有那道什么北伐的旨意,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是个乐子。

  赢了,替他挣点颜面。

  死了,也省得他看着心烦。

  就在他准备将手探入更深处时,一声通传,撕裂了这靡靡之音。

  大长秋曹节,在得到刘宏许可后走了进来。

  “陛下!”

  曹节直接跪倒在汤池边。

  “陛下!并州……并州出大事了!”

  刘宏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

  “死了?”

  他懒洋洋地问,甚至没问是谁死了。在他看来,边关送来的急报,无非就是败了、死了、要钱、要粮。

  “那个叫陈远的小子,被鲜卑人剁了喂狗了?还是匈奴人反了?死了就死了,朕早就料到,废物一个。”

  曹节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败了,是胜了!大胜!”

  “陈远……陈远把檀石槐的头,砍下来了!”

  周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刘宏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清冽的酒水混着玉石碎片,溅了他一脚。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荒谬。

  是滔天的怒火!

  “王柔那个老东西,他疯了?!这种谎话都敢报上来!他想欺君吗?!”刘宏的声音陡然尖利。

  “陈远?就凭他那几千人?能杀了檀石槐?那是十几万大军都奈何不得的草原之王!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这个名字,是他刘宏的耻辱。

  他曾想招安,派使者去封他为王,却被对方当众拒绝。

  这是刻在刘宏心里的钉子。

  现在,一个卑贱的宦官,居然告诉他,这根钉子,被一个边郡的小都尉,拔了?

  何其可笑!

  “陛下!千真万确!这是并州刺史与匈奴中郎将王柔联名,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随报而来的,还有这个!”

  曹节见刘宏不信,急忙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他颤抖着双手解开,里面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烧焦,沾着暗褐色血迹的……残破旗帜。

  旗帜的料子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撮狼的鬃毛。

  “金狼大纛!”

  刘宏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面旗,他没见过实物,但在无数份边关的战报中,看过上百次它的图样。

  这是檀石槐的王旗!

  是草原至高权力的象征!

  曹节见天子神色松动,连忙展开奏章,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声念诵起来。

  “……朔方都尉陈远,体察上意,身负国仇,率朔方军、南匈奴部众,合计八千,于光和三年冬,千里奔袭,深入漠北……”

  “……以身为饵,破鲜卑王庭弹汗山,阵斩鲜卑大单于檀石槐、及其子和连!”

  “……此役,不费朝廷一钱一粮,不调中原一兵一卒,扬我大汉天威于塞外,雪大汉未雪之耻……”

  奏章的内容,还在继续。

  刘宏却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不费一钱一粮!

  雪洗前耻!

  他想起了熹平六年,那些被檀石槐击败的汉家将领。

  他想起了当年使者回来后,描述檀石槐是如何轻蔑地称呼他这个“南边的皇帝”。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所取代!

  一种巨大的、足以撑爆胸膛的虚荣感,在他胸中喷发!

  “哈……哈哈……”

  刘宏先是低声笑了两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推开身边的宫女,赤着脚,就那么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在殿内狂奔!

  “死了!那个老贼终于死了!”

  “是朕!是朕下的旨意!是朕让他去北伐的!”

  “朕没有花国库一分钱,就杀了草原的王!朕的武功,超越了光武皇帝!”

  他一边跑,一边笑,一边疯狂地嘶吼着。

  周围的宫女宦官们,看着状若疯魔的天子,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曹节也愣住了。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狂喜的谄媚笑容,连滚带爬地跟在刘宏身后,高声附和。

  “陛下圣明!陛下慧眼识珠!此乃天命所归!是陛下您的无上德行,感召了上天!”

  刘宏跑累了,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脸颊涨红,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

  他不再视陈远为一个麻烦的棋子。

  而是把他,当成了自己“圣明天子”名号上,最璀璨、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看!满朝公卿都解决不了的祸患!朕,随便点了一个人,就办成了!

  这不是朕圣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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