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夷不知礼数,唯有这些黄白俗物。臣听闻陛下修葺西园,耗费甚巨,愿将此战利品尽数献于陛下,充实内库,以壮天子声威!”
这句话,如同一把黄金铸就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宏心中最隐秘的两扇大门。
一扇叫“贪财”。
一扇叫“好大喜功”。
天子脸上的惊疑与戒备,瞬间被无法压抑的狂喜所取代。
“好!好啊!”刘宏抚掌大笑,看陈远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爱卿平身!”
气氛,瞬间逆转。
刘宏饶有兴致地问道:“爱卿以八千健卒,直捣弹汗山,阵斩檀石槐父子,此等奇功,前所未闻。你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回陛下!臣不敢居功!”
他的声音洪亮。
“臣不懂什么奇功,更不懂什么兵法。”
“臣只知道,那鲜卑逆贼檀石槐,狂悖无礼,竟敢自比天子,此乃天理不容!我大汉将士,听闻此獠嚣张,人人义愤填膺,胸中都憋着一口恶气!”
他抬起头,双目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所以此战,非臣之功,实乃陛下神武,天命所归!臣与麾下将士,不过是陛下降下的雷霆,奉天命,行霹雳!”
刘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而,更要命的问题紧随其后,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朔方经此一役,想必兵强马壮。爱卿少年英才,日后……有何打算啊?”
这是一个送命题。
答不好,就是拥兵自重。
整个大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只见陈远脸上不见了沙场上的杀伐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处于边塞的武人特有的木讷与局促。
他没有谈论兵法韬略,也没有表述宏图大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
“回陛下,臣不懂那些庙堂之上的高深道理。臣是朔方土生土长的人,脑子里只记着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边地人特有的沙哑和苍凉。
“那就是冷,还有饿。”
“胡人的马蹄子一来,地里的粮食就没了,圈里的牛羊也没了,运气不好,连自个儿的脑袋都没了。”
“臣这辈子,没见过洛阳这样的繁华。”
“臣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好朔方那个家门口,别让那些该死的胡人再进来抢东西。”
“只要朔方的百姓能吃饱饭,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用整日提心吊胆,那就是臣天大的功劳了。”
他的话,简单,粗糙,带着洗不掉的土气。
可正是这份将天大功劳轻描淡写为看家护院的憨直,让龙椅上的刘宏彻底放下了心。
他要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卫青霍去病。
他要的,是一条忠心耿耿,能替他看门咬人,还懂得往回叼骨头的好狗!
眼前的陈远,完美符合他的想象。
“哈哈哈!”
刘宏的笑声在德阳殿中回荡。
“好一个守家门!说得好!”
他指着陈远,对满朝公卿道:“众卿都听见了?这便是我大汉的忠良!有此良将镇守北疆,朕,高枕无忧矣!”
满朝文武,看着那颗狰狞的人头,看着那堆璀璨的金器,再看看龙椅上放声大笑的天子,神色各异。
而陈远,只是低着头。
德阳殿中,天子刘宏的笑声还在梁柱间回荡。
他话锋一转,声音拖长。
“不过……光会守门还不够。朕听闻,匈奴乞姓,也是你的主意?”
陈远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他再次躬身,脸上那份憨直未变。
“回陛下,臣在朔方推行汉姓,并非恩典,而是交易。”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想得汉姓,入汉籍?可以。拿军功来换,拿草原上不服王化的部落人头来换,拿对大汉的忠诚来换。”
“如今,南匈奴的贵胄子弟,正争相学习汉话,以能说一句洛阳官话为荣。”
“再过二十年,他们的子孙,只会记得自己是陛下的臣民。谁敢再提匈奴二字,便是自绝于同族,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没有半点文绉绉的修饰。
杀人,不过是斩断了现在。
而陈远做的,是绝了他们的过去,断了他们的未来!
龙椅上的刘宏,更是听得龙心大悦!
不费朝廷一钱一粮,便让桀骜不驯的匈奴化为忠犬!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个陈远,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
是条好狗,是把快刀!
“好!好!好!”刘宏连赞三声,激动地从龙椅上站起。
“朕得陈卿,如高祖得淮阴侯!此等大功,若不重赏,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他大手一挥。
“来人!赐陈远洛阳府邸一座,再赐……美姬百人!”
赏赐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然而,刘宏的赏赐还没完。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陈卿,朔方苦寒,也该回来享享福了。朕意,可让你入朝,任九卿之职,你看如何?”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这是最后的试探。
是选择回洛阳做个富贵闲人,被拔掉爪牙。
还是……选择回到那片苦寒之地,继续手握重兵?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
然而,陈远接下来的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扑通!
他再一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与沙哑。
“臣一身孑然,无家无室,要这豪宅美姬,又有何用?”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远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响彻整座德阳殿!
“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所有对臣的封赏,都换成朔方五年的免税之恩!”
“陛下知臣,臣是陛下的刀!刀锋若要锐利,需以粮草为磨石!朔方多一口饱饭,臣就能为陛下多练出一个兵!”
“臣愿为陛下守国门,愿我朔方军人人都能化为陛下的死士,为陛下开疆拓土,横扫草原!”
“臣恳请陛下,允臣以这赏赐,换取实实在在的兵戈粮草,为大汉铸一支北疆铁军!臣以为,这才是对陛下、对大汉最划算的赏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疯了!这个陈远,绝对是疯了!
手握不世之功,却什么都不要,只为一群边地流民,乞求免税?
太傅袁隗,司徒杨赐,这些朝堂老狐,此刻看着陈远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复杂。
而龙椅上的刘宏,更是被这份愚忠彻底击中了。
纯臣!
这才是上天赐给他的纯臣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与愧疚,涌上心头。
“准!朕准了!”
刘宏声音激昂,一锤定音!
“不止如此!”
他要千金买马骨!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忠于他刘宏,会得到怎样的回报!
“传朕旨意!封朔方都尉陈远,为度辽将军,比二干石,加封临戎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刘宏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群臣,补充道。
“并州胡患,积弊已久,并州刺史董卓难辞其咎。着陈卿协同董卓,总领并州边防军事,凡有胡夷犯边,可便宜行事!”
一连串的封赏,如同九天惊雷,在德阳殿中炸开!
度辽将军!临戎侯!
陈远谢恩退下,背影挺拔如松。
……
德阳殿内,群臣散尽。
刘宏脸上的激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懒洋洋地坐回龙椅,对身旁的曹节,轻声道。
“他演的不错,朕也赏的痛快。”
“但是,刀太快,终究要配个好鞘。”
曹节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度辽将军,管的是军。”刘宏的声音幽幽响起。
“但朔方那地方,还需要一个懂规矩的人,去管管民,替朕……看着他这条好狗,别让他长出反骨来。”